時間一點點流逝,夜更深了。
孫兗的呼吸似乎漸漸平穩下來,像是沉沉睡去了。
趙姨娘也感到一陣疲憊襲來,但她強撐著,直到春草又一次輕聲勸道:“姨娘,您去歇會兒吧,這兒我看著。郎君看樣子是睡熟了。”
趙姨娘搖搖頭,聲音有些沙啞:“我再坐會兒。你去外間榻上歪著,有事我叫你。”
春草知道勸不動,只得依言退到外間。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孫兗“均勻”的呼吸聲。
趙姨娘就那樣靜靜坐著,望著孫兗沉睡的側臉,目光彷彿透過現在的他,看到了小時候那個玉雪可愛、卻總是怯生生躲在姐姐身後的小外甥;看到了姐姐臨終前拉著她的手,氣若游絲地懇求她照顧好兗兒的模樣;看到了這些年來,兗兒在嫡母冷淡甚至苛刻的目光下,小心翼翼長大的點點滴滴……
一滴淚,無聲地滑過她的臉頰。
她抬起手,極輕極輕地拂開孫兗額前汗溼的一縷頭髮,動作溫柔得如同羽毛。
而此刻,看似沉睡的孫兗,內心卻如波濤翻湧。
小姨的淚水,溫熱的帕子,小心翼翼的喂湯,還有那無聲守候的剪影……這一切,比嫡母任何冰冷的審視和算計,都更讓他心潮難平。
愧疚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勒得他有些窒息。但他腦海中又清晰地迴響著明曉的話語,迴響著父親不置可否的眼神,嫡母那句“商賈末技”,嫡兄孫棠書房視窗那厭煩的一瞥,以及孫黎宴客時的喧囂……
他不能心軟,不能功虧一簣。
就在這複雜難言的心緒中,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外間春草似乎也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而身邊小姨的呼吸也漸漸變得悠長緩慢,她終於支撐不住,靠在榻邊,就那樣合衣睡著了,手裡還捏著那塊為他擦汗的帕子。
孫兗這才在黑暗中,緩緩地、徹底地睜開了眼睛。
眼中的醉意與迷濛早已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清明,以及深藏其下的銳利、隱忍,還有一絲難以消除的疲憊。他動作極輕地坐起身,沒有驚動熟睡的小姨,只是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月光和將熄未熄的殘燭光芒,靜靜地看著她。
小姨睡著了眉頭也是微微蹙著的,彷彿在夢裡也在為他擔憂。她的髮髻有些鬆了,幾縷碎髮垂在頰邊,顯得格外脆弱。孫兗看著,只覺得喉頭一陣發緊。他悄悄伸出手,將滑落一半的薄被輕輕拉上來,蓋住小姨的肩頭。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沉悶和情緒都壓下去。他悄然下榻,赤足走到窗邊。窗戶為了透氣留了一絲縫隙,夜風帶著涼意吹進來,讓他更加清醒。
他的目光,越過小院低矮的院牆,投向宅院更深處、那燈火早已熄滅但威嚴依舊的主院方向。
那裡,住著他名義上的母親,實際上的壓制者。
今夜他的“醉酒”戲碼,想必已經透過李嬤嬤的眼睛和嘴巴,傳達到了那位主母的耳中。她會怎麼想?是更加不屑一顧,還是……如明曉先生所料,會因為他“符合預期”的紈絝行徑而稍稍放鬆警惕?但他知道那位主母心思縝密,任何反常都可能引起懷疑。
他想到自己把那些送來的丫鬟打發走了,會不會已經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的眉頭鎖緊了。
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條鋼絲。每一步都必須計算精準,無論是偽裝放縱,還是暗地苦讀;無論是結交“狐朋狗友”,還是試圖接觸周學士那樣的清流;無論是經營產業賺取銀錢和獨立空間,還是小心翼翼地避開嫡母安插耳目的可能……
夜風吹得他有些冷,他轉身,悄無聲息地走到房間角落一個不起眼的矮櫃旁。
這裡是他的“書房”一角,擺放著一些賬冊、閒書和文房用品,看起來毫無異常。他熟練地挪開幾本厚重的賬本,露出後面櫃體上一個極其隱蔽的微小凹陷,用手指輕輕一按,一塊木板無聲地滑開,露出一個狹窄的夾層。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疊疊整理好的紙箋,還有幾本手抄的冊子。這便是他這段時間最大的“財富”。
他抽出最上面幾張還帶著墨香的紙,就著殘燭最後一點搖曳的光,再次審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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