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汴京的夜,正深。而某些種子,已在最堅硬的冰層下,開始悄然萌發。
翌日,他站在州橋南側的酒樓二層,憑欄遠眺。
這是他“紈絝考察”的日常。
汴河之上,往日以貨船為主的航道里,明顯多了許多客舟。這些船隻形制各異,有江南來的精緻畫舫,有川蜀而來的厚重樓船,更多則是普通客舟,船頭船尾堆著箱籠,隱約可見書匣的形狀。船一靠岸,便有一群群身著襴衫、頭戴方巾計程車子模樣的人上岸,他們或年輕或年長,臉上大多帶著相似的複雜神情,疲憊中透著興奮,謙卑裡藏著野心。
“又來了兩船。”
身旁的顧時扇著扇子,嘖了一聲:“今年人似乎格外多。你瞧碼頭那些腳伕,抬行李都抬不過來了。”
確實,往常井然有序的汴河碼頭,如今顯得有些擁擠混亂。操著各地口音計程車子們正與腳伕討價還價,詢問客棧方位,或焦急地尋找接應的親友。搬運書籍行李的獨輪車在人群中艱難穿行,不時傳來某位士子驚呼“小心我的書箱”的聲音。
“聽說光是上半月,從水路陸路進京的舉子,就不下五千之數。”
孫兗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他今日扮作與顧時飲茶閒談的富家子,耳朵卻豎得尖。
鄰桌几個顯然是早幾日抵京計程車子正在高談闊論,其中一個江淮口音的正說道:“……住處是真難尋。相國寺周邊的客舍,正月裡就預訂一空。小弟運氣好,託了在京的遠親,才在城西大相國寺後的‘清風客棧’覓得一處偏房,每日也要二百文。”
“二百文!”
另一人倒吸涼氣:“這價錢在江寧都能包個小院了!”
“不然如何?你是沒見著,連寺廟的僧舍都住滿了。興國寺浴室院那邊,聽說住了好幾位川蜀來的舉子,其中還有父子三人同住的……”
孫兗心中一動。
興國寺浴室院,這名字他前幾日也從明曉那裡聽說過。她提及今年抵京計程車子中,有一對姓蘇的兄弟頗為特別,文章寫得極好,就住在那兒。她還意味深長地說:“此人文章,你若有緣得見,當細讀之。日後科場文風,恐因此人而變。”
當時孫兗並未完全理解,如今聽到鄰桌議論,才真切感受到那股湧動的人潮之下,隱藏著怎樣的人才激流。
“走吧,去書店街轉轉。”
顧時結了賬,拍拍孫兗的肩膀:“聽說新到了一批《嘉佑元年時務策範文選》,去晚了怕是搶不著。”
孫兗點頭,兩人下了樓,匯入州橋大街的人流中。
街道比往日更加擁擠。不僅僅是士子增多,隨之而來的,是整個科舉產業鏈的全面啟用。書齋的盛況堪稱空前。各家書鋪門前都支起了攤子,高高堆放著各類科舉用書。
《九經正義》《五經註疏》自不必說,更有《歷科狀元策》《開封府解試墨卷精選》《時務策破題要訣》等應試寶典。
書販們扯著嗓子吆喝。
“新刻《歐陽永叔文集》!翰林學士親批範文!”
“《太學體舉業真詮》,十年解試,五年省試,篇篇中第!”
“江南才子新注《周易》,買書贈卦,卜問今科前程!”
士子們圍在書攤前,翻揀挑選,討價還價。
有人豪擲數貫,將一整套《十三經注疏》搬走;有人則捏著有限的銅錢,反覆比較哪本範文集更實惠。空氣裡瀰漫著墨香、紙香,以及一種混合了焦慮與渴望的獨特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