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李氏看不起丈夫孫應身上商人的算計,卻又不得不依賴孫家的財富維持自己“官家小姐”的體面生活,併為孃家提供不時之需。她將全部的希望與不甘,都傾注在了自己的兩個兒子身上。
長子孫棠, 是她畢生心血所在,也是她認為唯一能洗刷自身“嫁作商人婦”之恥、重振李氏門風的希望。
孫棠出生時,孫李氏遍請名士取名,刻意選了“棠”字,寓意“甘棠遺愛”,盼他有朝一日能居官守正,留名青史。
她為孫棠聘請最好的西席,蒐羅珍本典籍,嚴格要求,一絲不苟。孫棠自幼被灌輸“你與那些商賈子弟不同,你是要讀書科舉、光耀門楣的”觀念,也養成了眼高於頂、剛愎自用的性子。他確實比尋常紈絝用功,也能做幾篇看得過去的制藝文章,自認才華不凡,常以“宰輔之器”自期。
然而,科舉這條獨木橋,僅靠自我感覺良好和母親的期望是走不通的。
孫棠十九歲首次參加開封府解試,便名落孫山。他歸咎於時運不濟、考官無眼。孫李氏亦百般寬慰,加倍投入。二十二歲再考,依舊鎩羽。二十五歲三戰,又是折戟沉沙。
如今孫棠已二十有七,仍然無功名,連秀才都不是。這對於心高氣傲的母子二人,無疑是沉重的打擊。但越是受挫,孫棠那畸形的自尊心就越是膨脹,越發聽不進逆耳之言,固執地認為自己懷才不遇,只是欠缺一個“機遇”或“貴人提攜”。他將更多時間花在與一些同樣不得志的所謂“名士”清談空論、品評時政上,文章卻難見長進。
孫李氏焦急萬分,卻從未懷疑過兒子的“天賦”,只認為是努力還不夠,或者時運未至。她變著法兒為孫棠鋪路,用孫家的錢財打點關係,試圖將他塞入國子監,或引薦給某些官員做幕僚,以期積累人脈。
孫棠自恃身份,對母親用“商賈之財”為他鋪路,內心是矛盾的,既鄙夷又依賴。
孫棠早已到了婚齡,孫李氏一心想為他尋一門官宦貴女,以助仕途。但真正有分量的官宦人家,誰願將嫡女嫁給一個年近三十、屢試不第的白身商賈之子?門第低些的,孫棠和孫李氏又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婚事便拖了下來。不過孫棠房中已有三四個通房丫鬟,都是孫李氏精心挑選、顏色姣好又“宜男”的,只待正妻過門,便可抬做姨娘。孫棠於此道並無忌諱,只覺是風流雅事。
對於庶弟孫兗,孫棠是連眼角餘光都懶得施捨的。一個婢妾所出的兒子,早年只知鬥雞走狗,與他這“讀書種子”簡直是雲泥之別。即便後來隱約聽說孫兗似乎“轉了性子”,他也只嗤之以鼻,認為是爛泥扶不上牆的故作姿態,或是嫡母管教下的暫時收斂,根本上不得檯面。至於那位趙姨娘——孫兗生母的親妹妹,在孫棠看來,不過是兄長死後、姐夫收用妹子的穢亂之事所出的卑賤之人,比其姐更不值一提,連給他母親提鞋都不配。
次子孫黎, 比孫棠小三歲,讀書上天資更為平庸,且性情憊懶,吃不得苦。孫李氏在他身上費的心血遠不如長孫棠,見他確實不是讀書的料,便也息了科舉之心。好在孫家有錢,李家也還有些人脈,孫李氏動用了些孃家殘留的關係,又花了不小一筆“助軍餉”的捐資,前兩年為孫黎捐了個“承事郎”從九品文散官的虛銜。雖無實職,到底算是個“官身”,說出去比白身強些。孫黎自己也滿意,拿著俸祿和家裡給的銀子,早早娶了妻,搬到孫家在城西另置的一處宅院單過,樂得逍遙,對家族內部的明爭暗鬥不甚上心,只按月回來請安,領些用度。
正因為將全部翻身的指望都壓在了長孫棠身上,孫李氏對任何可能威脅到這份“唯一希望”的因素,都格外敏感,甚至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
她自己出身沒落官宦,卻最是看不起純粹的商賈,認為那是“賤業”。嫁入孫家是她心頭一根刺,她要靠兒子科舉入仕,把這根刺徹底拔掉,讓孫家、讓她自己,都變成真正的“士族”。她絕不允許任何人,尤其是出身同樣卑微、甚至更不堪的庶子孫兗,也走上這條“改換門庭”的路!
孫兗若只是頑劣荒唐,花天酒地,哪怕把孫家財產敗掉一些,她雖厭惡,卻未必會如此處心積慮地防範打壓。因為那樣的孫兗,永遠只能是依附家族的米蟲,襯托她兒子優秀的背景板。
可孫兗若是想讀書科舉?
那便觸動了孫李氏最深的恐懼和逆鱗!
一個婢妾之子,若也識了字,讀了書,甚至萬一……萬一走了狗屎運,考出了名堂呢?哪怕只是個同進士出身,哪怕只是得個末流小官,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那將是對她畢生信念的嘲諷,是對她嫡子地位的潛在挑戰,更是會徹底打亂她為孫棠精心規劃的、獨佔家族資源向上攀爬的路徑!
孫家資源有限,人情關係更有限。若分潤給孫兗,孫棠怎麼辦?
士林名聲有限。若孫兗得了“商賈子勤學”的美名,豈不襯得屢試不第的孫棠無能?
甚至將來分家產、爭話語權,一個有功名的庶子,和一個白身的嫡子,律法與輿論會偏向誰?
孫李氏不敢深想。
因此,當她察覺到孫兗可能並非單純“養病”,而是在暗中準備科舉時,那種危機感是滅頂般的。這已不是簡單的宅院爭鬥,而是關乎她半生執念、家族未來權力格局的核心之戰!
“嬤嬤……”
孫李氏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冰冷而清晰:“棠兒近日讀書如何?可去拜會過周學士?”
李嬤嬤忙躬身道:“回夫人,大郎君近來閉門苦讀,說是新得了一卷前科狀元的程文,正在悉心揣摩。周學士那邊……前日大郎君遞了帖子,尚未得迴音。”
孫李氏眉頭微蹙:“周學士是瞧不上我們孫家的門第,還是嫌禮不夠厚?再去備一份,要雅緻些,找些古籍善本,投其所好。”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