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抱著一堆被褥回到吏舍時,天已經徹底黑了。她鋪好床,又去公廚後院的浴房簡單擦洗了一番,回到房間時發現隔壁周正清的房門開著一條縫,裡面亮著豆大的一點燈光,顯然還在溫書。
明曉沒有打擾他,徑直回了自己房間,插上門閂,吹滅油燈,裹著新買的被子縮在靠牆的那一側。被子是最次等的粗麻布面,裡頭的棉絮結著疙瘩,蓋在身上硌得慌,但至少有層棉花。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她本以為自己的大腦會像走馬燈一樣把每一件事都覆盤一遍,事實上她的腦子確實在高速運轉,從胥吏考試到嚴推官的提問,從孫掌吏的叮囑到清風樓的出現,每一件事都像一枚枚棋子落在她心頭那方棋盤上。但身體實在太累了,連日奔波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的思緒還沒理出頭緒,意識便沉入了混沌之中。
一夜無夢。
翌日卯時,天空還蒙著一層青灰色的薄紗,江寧城剛從睡夢中甦醒,明曉已經準時出現在戶曹公房門口。
她換上了昨日領到的皂色吏袍,腰間掛著那塊刻著“江寧府衙戶曹·陳明之”的木腰牌,長髮束成最簡單的髻,臉上抹了一層薄薄的黃粉,看起來就像個常年熬夜抄文書的寒酸書生,不引人注目。
戶曹的公房是一片大通間,被十幾張長案擠得滿滿當當。每張案上都堆滿了卷宗、冊子和賬本,有的堆得比人頭還高,搖搖欲墜像用文書搭的危樓。角落裡專門闢了一片區域堆放歷年田畝清冊,壘起來簡直像一堵紙牆。胥吏們穿梭其間,個個面色蠟黃、眼圈發黑,有兩個人的鬢角甚至冒出了與年齡不符的白髮。
明曉恍然,在這兒上班,根本不需要化偽裝妝。幹上三個月,不黃的也會變黃。
接下來的日子,明曉開始了她的胥吏生涯。
每日卯時準點踏入公房,在趙掌案冰冷的注視下埋頭處理文書,直到酉時散值。
不過,她很快發現了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實,她當初在考場上殫精竭慮、引經據典、妙語連珠,那些令嚴推官拍案叫絕的才華,在實際工作中根本用不上。趙掌案分派給她的任務單調得像流水線,把各縣呈上來的田畝冊子按編號歸檔,核對每頁的戶主姓名與地畝數是否一致,發現不一致就用小字條夾在冊子裡註明,然後移交給上一級的老吏處理。
說白了,她就是個人形核對機。這項工作只考驗兩樣東西,眼力和耐心。不需要寫文章,不需要分析案例,不需要闡述對某位名臣的獨到見解。嚴推官口中那個“五屆以來第二個上等”的殊榮,在實際工作中的全部體現,就是趙掌案頭兩天多看了她兩眼,發現她確實不寫錯字、不算錯數之後,就再也沒多看她一眼。
這正合明曉的意。她巴不得被當成一個平庸但可靠的小吏,每天按時上班、按時下班,月底領俸米薪錢,不惹麻煩不招眼。
只是她一直都沒見到包拯包大人。
轉眼到了十一月。
江寧的深秋來得溫柔,不像汴京那樣秋風一起便颳得人臉生疼。街道兩側的梧桐葉子還沒落盡,陽光穿過稀疏的枝葉灑在青石板路面上,光影斑駁,像是鋪了一地碎金。氣溫涼而不寒,早晚需要多穿一件夾衣,正午時分太陽一照,又暖融融的讓人犯困。
江寧天氣一直好得令人難以置信。該下雨的時候下雨,該晴的時候晴,稻子灌漿的時候陽光充足,收割的時候沒有一場雨來搗亂。江寧府治下各縣的秋糧陸續入庫,田賦徵收比往年順遂得多。碼頭上運糧的漕船往來如梭,腳伕們扛著麻袋在跳板上健步如飛,汗水甩在身後的秦淮河水裡。糧倉前的空地上,前來交糧的農戶排成長隊,牛車、驢車、獨輪車擠作一團,空氣中瀰漫著新稻的清香和牲口的糞味。
米價也因此穩中有降。今年春天江寧米價最高時漲到每鬥四五十文,入秋後一路回落,到了十月上旬,市面上的中等粳米每鬥只要二十五六文,比年初便宜了將近一半。米價一降,百物隨之趨穩,菜價、肉價、布價都沒有出現大的波動。對於普通百姓來說,米價就是生活的晴雨表,米賤則心安,米貴則心慌。
府衙內部也是另一番氣象。因為田賦徵收順利,戶曹上下輕鬆了許多,往年這個時候趙掌案每天都要拍好幾次桌子,今年竟然破天荒地露過一次笑臉。吏、戶、禮、兵、刑、工六曹公務運轉高效,江寧府上下官員的心氣都順了不少,連帶著胥吏們的伙食也比平時好了幾分。公廚的胖廚娘甚至隔三差五能在湯裡多放幾塊骨頭,雖然肉少得可憐,但好歹湯麵上能飄幾星油花。
江寧的文教之風倒是在江南諸城中數一數二。
江寧府學設在夫子廟旁邊,每日清晨能聽見學子們齊聲誦讀的聲音穿過街巷。城南的幾間書坊生意常年紅火,不僅賣四書五經和各類註疏,還代售京城傳來的最新科場墨卷和時文選集。
明曉有一次散值後路過書坊,隨手翻了翻那些“時文範本”,發現大多是空洞無物的八股腔調,無非是聖人之言套來套去,比她《曉報》的文風差了不知多少。
她走出書坊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她懷裡揣著剛買的一小包蠟燭和一疊最便宜的毛邊紙。
她沿著府前街往回走時,又遠遠看見了清風樓的燈火。夜風送來樓上的琵琶聲和隱約的笑語,二樓的雅間窗戶半掩,透出暖融融的光。門口停著的轎子比上次看到的更華貴了幾分,有一頂轎子的轎簾上繡著暗紋,在燈籠下一閃一閃地反光。
她的腳步略微慢了一拍,隨即恢復如常,低頭加快步伐穿過街道,拐進了通往吏舍的小巷。
她現在的身份是江寧府衙戶曹私名胥吏陳明之,月俸三鬥米、八百文錢,每天的工作是核對田畝冊子。
一切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