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從府衙側門出來,沿著府前街往南走。
雪後的江寧城別有一番風致,青石板路面上殘雪未消,被往來的車輪和腳印碾成了薄薄一層灰白色的冰殼,踩上去咯吱作響。
沿街的鋪子大多開著門,熱氣從包子鋪的蒸籠裡騰騰地冒出來,和簷下融雪的滴水聲攪在一起,給整條街罩上了一層暖融融的煙火氣。
明曉邊走邊搜腸刮肚地介紹沿途的景物。
這裡是大名鼎鼎的江寧府學,每年科考都有不少學子從這裡走出去,那邊的巷子裡有家百年老字號的糕點鋪,她雖然沒吃過但聽同僚提過好幾次。
趙世膺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側,偶爾點頭,偶爾問兩句無關緊要的話,態度既不熱絡也不冷淡,恰到好處地維持著一個客人應有的禮貌。
但明曉注意到,他的目光從來不在她介紹的景物上停留,而是在她的手上、她的站姿上、她說話時習慣性微微側頭的角度上一掃而過。
那是一種極其隱蔽的觀察方式,換作旁人恐怕毫無察覺,可惜明曉恰好也是此道中人。
兩人沿著秦淮河畔的長街一路向南,經過夫子廟,穿過熙熙攘攘的集市,又繞回了秦淮河邊。
趙世膺始終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也沒有對任何景點表現出真正的興趣,倒是在經過幾家絲織作坊和鑄鐵鋪時,他的腳步略微慢了幾拍,目光在那些作坊的招牌上停留了一息。
明曉假裝沒看見,繼續熱情洋溢地介紹江寧的風土人情,心裡卻已經在盤算著怎麼把這位大爺安頓好、自己好回去補覺。
日頭偏西時,明曉領著趙世膺停在了一棟樓閣前。
清風樓。
江寧的清風樓和汴京、常州的風格截然不同。
江寧的清風樓像是被江南的水汽浸潤了幾百年,磨得渾身上下沒有一絲稜角,門面是青磚灰瓦的江南民居樣式,簷角微微上翹,掛著幾盞素淨的竹骨燈籠,門楣上“清風樓”三個字也不是汴京那般的鎏金大字,而是用青石刻的陰文,填了石綠,乍一看低調得幾乎要從牆磚裡隱沒進去。
若不仔細分辨,很容易以為這只是秦淮河邊一處尋常富戶的別院。
但明曉知道,這種“恰到好處的低調”才是最昂貴的裝修。
能在秦淮河畔最好的地段盤下一整棟樓,卻偏偏要做成不顯山不露水的模樣,顧時……還不是一般的有錢啊!
趙世膺在清風樓門前停下腳步,目光從門楣上那三個青石刻字上緩緩掃過,嘴角勾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帶著幾分玩味和審視。
明曉捕捉到了這個表情,心裡的賬本上又記了一筆:他認得清風樓。
而且這個“認得”,很可能不只是“聽說過”那麼簡單。
“趙郎君,這家清風樓是江寧城裡數一數二的去處,菜色精細,環境也清雅,不如就在這裡用晚飯?”
明曉面上掛著標準的導遊微笑,語氣熱情而不諂媚。
“陳先生有心了。”
趙世膺收回目光,朝她微微點頭,那笑意依舊沒有抵達眼底。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清風樓。跑堂的眼尖,一看二人氣度就知道不是尋常食客,殷勤地將他們引上了二樓靠窗的雅座。這雅座的位置極好,推開雕花木窗就能看到秦淮河,窗下是一排垂柳,柳枝上掛著殘雪,在暮色裡泛著淡青色的光。河面上有幾隻畫舫緩緩駛過,舫上的燈籠倒映在水裡,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紅色。
室內的陳設是典型的江南風格,桌椅都是老榆木的,不上漆,磨得溫潤光滑,桌面上鋪著素色暗紋的宋錦桌旗,角落裡燒著一隻鎏金螭獸香爐,爐裡燃的是上等沉水香,煙氣嫋嫋升起又緩緩散開,將整個雅座籠在一層若有若無的清冽幽香裡。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明曉掃了一眼,竟在其中認出了前朝某位翰林的手筆,這顧時,果然是大手筆啊。
”……樓風清家一有也京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