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公門日記》第150章 人群欲鬧事(1)

作者:豆禾米粟·1小時前

堂下的人群像一鍋被攪動的粥,起初只是三五個人交頭接耳,漸漸聲音越來越大。

有人在後排扯著嗓子喊“包府尹莫不是斷不了案就拿個婦人頂缸”,還有人陰陽怪氣地說“這公堂上跪著的都是替罪羊”,更有甚者直接高喊“放了孟娘子”。

幾個膽大的從廊柱後擠到前排,伸長手指指點點,把原本肅穆的公堂攪得烏煙瘴氣。

明曉眉頭越皺越緊。

她快速掃過人群,喊得最兇的那幾個,有些面生,她似乎從未在江寧城見過。

三山街的綢緞莊夥計、染坊的短工、碼頭上扛貨的閒漢……她或多或少都有些印象,但是這幾個人……她覺得很是奇怪,不像是在深冬清晨趕來看審案的普通百姓。他們分散在人群的不同角落,彼此之間偶爾交換一個極短的眼神。

這些人太專業了。專業到每一次起鬨都恰到好處,每一次喊話都精準地踩在百姓們最容易被點燃的憤怒點上。有人負責在最後排扯著嗓子喊冤,有人負責在中間附和,還有人負責在人堆裡擠來擠去製造混亂,讓維持秩序的衙役顧此失彼。

眼看著堂下越來越亂。人群裡的喊聲從最初的三五聲變成了成片的喧囂,有人往前擠,有人往後退,有人被推搡得摔倒在地,鞋子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混亂的聲響。衙役們橫著水火棍想攔住人流,卻被人群裹挾著左右搖擺。那幾個煽動者越發大膽,甚至有人從地上撿了塊碎磚往堂上扔,好在準頭太差,砸在了廊柱上,砰的一聲悶響。

包拯依舊端坐在公案後方,像是完全沒有看見堂下的混亂,也沒有聽見那些不堪入耳的叫罵。他只是靜靜地翻著案上的卷宗,偶爾抬起眼,目光從混亂的人群上方掠過,落在更遠處的某個方向。

明曉起初以為他是在等張捕頭帶人驅散人群,後來才發現他連看都沒看那幾個鬧事的人一眼。

他在等,但等的是什麼呢?

就在人群快要衝到臺階上、場面眼看就要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府衙正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急不躁,像是在自家庭院裡散步。

人群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中間撥開,一個身穿月白寬袖長袍的人緩步走了進來。

是文恭祖。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一左一右,步履整齊,面容冷峻。

文恭祖自己則是一副閒適模樣,他走到人群前方,停下來,目光從起鬨的人臉上一一掃過,像是在清點自家的家丁。

然後他轉過身,朝包拯的方向微微拱手,聲音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包府尹,公堂之上,豈容刁民喧譁?文某不才,願為府尹分憂。”

包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緩緩合上手中的卷宗,抬起頭來。

文恭祖這一露面,原本喧鬧的人群果然安靜了大半。那些方才還扯著嗓子喊冤的人,一看見他身後那兩個面容冷峻的隨從,便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鵪鶉,一個個縮著肩膀往後縮。文恭祖並沒有喝止任何人,他甚至沒有朝那些鬧事的人多看一眼,只是徑自穿過人群,緩步朝堂上走去。

他走到堂前,朝公案後方的包拯抬手行了一禮。動作周正而優雅,卻談不上多恭敬,只是一個世家子弟對地方大員的標準禮數:“包府尹,文某聽聞今日審案,特來旁聽。不想衙門之外竟有刁民滋事,倒擾了府尹問案。文某雖非江寧官員,但好歹是官身,碰上了便不能坐視。已經命隨從將為首的幾人扣下了,餘下的若再有異動,文某自會一併處置。”

呂昌齡和潘夙幾乎同時站了起來。呂昌齡臉上堆著笑,繞過潘夙朝文恭祖迎上去兩步,用一種近乎殷勤的語氣說道:“文郎君駕到,有失遠迎。府中幾個草民鬧事,何須大郎君費心,下官這就命人清場。”

潘夙雖然沒呂昌齡那麼熱絡,也起身拱了拱手,姿態客氣而剋制。論品級,呂昌齡這個江南東路轉運使比文恭祖那個太子右贊善大夫高出不少,潘夙的提點刑獄也是正四品的實職,而文恭祖的官銜不過正六品。

可偏偏沒人敢在他面前擺上官的譜。

明曉心裡清楚得很,這不是因為文恭祖自己官職有多高,而是因為他爹文彥博當朝為相,他本人又在永興軍路管勾機宜文字,手裡掌著實打實的兵權。這樣的人,別說呂昌齡和潘夙,就是京中那些館閣清流見了也得給三分面子。

包拯的反應卻很淡。他沒有起身,只是將手中的卷宗翻過一頁,像是文恭祖的到訪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後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從文恭祖臉上掃過,又落回呂昌齡和潘夙身上,語氣不鹹不淡:“文郎君既有心旁聽,便請落座。來人,設座。”

文恭祖笑了笑,也不客氣,在衙役搬來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恰好與呂昌齡、潘夙並排。

而一旁的趙世膺連起身都沒有,一直坐著看戲般地看著文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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