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繼續往下看。
她把軍器賬上近三年的每一批箭矢出庫、入庫、差額、經手人、押運人都抄在紙上,又把糧料賬、草料賬上的經手人、押運人也抄下來。她把所有重複出現的名字圈出來,又用不同顏色的墨線把他們的關係連起來。
圈完之後,她發現了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問題。
從嘉佑元年春到八月,軍器賬上的差額是每批五百支。可從九月開始,差額變成了每批一千支。這個變化她之前就注意到了,也推斷出是西夏人的需求變大了。可這次她把所有押運人的名字都排了一遍,發現九月之後,押運的人不只是張義、李貴、王順這三個。還有另外幾個押運兵卒,也開始頻繁出現在押運記錄裡。
她把那幾個人的名字單獨列出來,一一比對。
吳大豐、王松、孫輝、趙成。
這幾個人,從九月開始,每人每月押運一趟到金明寨。加上張義、李貴、王順的三趟,九月到十一月,每月有七趟箭矢運到金明寨。可金明寨每月只有三批箭矢從延州撥來。七趟押運,三批物資。多出來的四趟,押運的是什麼?
明曉把巡邊日誌翻開,對日期。那四趟多出來的押運,日期都跟巡邊騎兵縮短路線的日子吻合。她又把糧料賬和草料賬翻開,對日期。那四趟多出來的押運,日期也跟糧料賬、草料賬上的差額條目吻合。也就是說,那四趟多出來的押運,運的不是箭矢,是糧料和草料。可賬上記的是“箭矢押運”。箭矢的押運記錄,跟糧料的出庫記錄,被混在了一起。
她又翻回軍器賬,看那四趟多出來的押運的簽收人。簽收人都是劉海。劉海的的名字,出現在每一批軍器的簽收欄裡。
劉海是倉場經手人,他一個人管糧料、草料、軍器……
看樣子他簽收的時候,根本不核對實物,只看押運人遞來的單子。押運人遞什麼單子,他就籤什麼單子。草料,被記成了箭矢。差額,被記成了“運輸折損”。
她看著紙上那些名字和日期,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目前看來,至少有四撥人,從延州押運物資到金明寨。每一撥都有自己的押運人,自己的簽收人,自己的買家。他們從延州軍器監領出物資,走不同的川道,到不同的交接點,賣給不同的西夏商人。
她把那幾個名字寫在紙上,用墨線連起來。
張義、李貴、王順住金明寨,是寨子裡的押運兵卒。吳大豐、王松住延州,是延州軍器監的押運兵卒。孫輝、趙成也住延州,可程義說過,趙成常跑金明寨這條線,孫輝跑的是青化寨那條線。四個人,兩個跑金明寨,一個跑青化寨,還有一個跑的是哪條線?
她翻軍器賬裡,那四趟多出來的押運。九月、十月、十一月,每月四趟。她把四趟的押運人標出來。九月第一趟是吳大豐,第二趟是王松,第三趟是孫輝,第四趟是趙成。十月也是。十一月也是。四個人,每人每月一趟。加上張義、李貴、王順的三趟,每月七趟。可金明寨每月只有三批箭矢從延州撥來。七趟押運,三批物資。
九月第一趟吳大豐押運的日子,巡邊騎兵的路線縮短到五里之內。九月第二趟王松押運的日子,巡邊騎兵隔日出寨。九月第三趟孫輝押運的日子,巡邊騎兵未出。九月第四趟趙成押運的日子,巡邊騎兵未出。十月、十一月也一樣。每一次多出來的押運,都趕在巡邊騎兵跑不遠的時候。
她把糧料賬和草料賬翻開,對差額。九月之後,糧料賬和草料賬上的差額也變大了。糧料賬從每批一成變成兩成,草料賬從每批一成變成兩成。她把差額的日期跟那四趟多出來的押運日期對了一遍。完全吻合。
每一撥都有自己的押運人,自己的簽收人,自己的買家。他們從延州軍器監領出物資,走不同的川道,到不同的交接點,賣給不同的西夏商人。
她又把蕃兵名冊翻開。蕃兵名冊上,秋天逃散了十七個蕃兵。九月逃了五個,十月逃了七個,十一月逃了五個。可到了十二月,一個也沒逃。蕃兵不逃了。押運人也換了。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聯絡?
她把蕃兵逃散的日期跟那四撥人押運的日期對了一遍。九月第一批蕃兵逃散的日子,是九月二十。那一天,正好是吳大豐押運箭矢到金明寨的日子。十月第一批蕃兵逃散的日子,是十月初七。那一天,正好是王松押運箭矢到金明寨的日子。十一月第一批蕃兵逃散的日子,是十一月初九。那一天,正好是孫輝押運箭矢到金明寨的日子。
明曉心裡一沉。蕃兵逃散的日期,跟四撥人押運的日期,完全吻合。每一次押運之後,就有一批蕃兵逃散。蕃兵要逃過屈野河投西夏,得有押運兵卒帶路。四撥押運兵卒,每一撥都有自己的川道路子,都能避開巡邊騎兵。他們賣軍器的時候,順便把要跑的蕃兵帶過河。
那麼蕃兵到了西夏,就有可能把金明寨的佈防、兵力、糧草情況全都告訴西夏人。
西夏人的情報,十有八九就是從蕃兵身上漏出去的。
可這幾撥人之間,他們互相知道嗎?
明曉想,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可九月之後,西夏人的需求變大了。每一撥人都想多出貨,多賺錢。可出貨的量是有限的。延州軍器監每月撥下來的箭矢是固定的。吳大豐多拿了,王松就少拿了。王松多拿了,孫輝就少拿了。
幾撥人爭同一塊餅,爭著爭著,自然會出問題。
她問沈濟,沈濟說張義他們最近不怎麼出寨子,都待在寨子裡。他們以前經常往北面的村子跑,可這半個月都待在寨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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