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層廊橋上的燈光很暗,那道高挑的身影只在玻璃邊緣停留了不到兩秒。
那雙紅底高跟鞋的鞋尖微微一轉。鞋跟碾過半透明的防滑玻璃表面,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噠”聲。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導電的銅絲,瞬間扎進了林洋的右側太陽穴。
三年前那個雨夜的背景音,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倒灌進他的耳腔。暴雨砸在扭曲的車蓋上,擋風玻璃碎裂的喀嚓聲,還有一雙踩著泥濘、帶著某種審視意味的腳步聲。頻率、輕重,與頭頂這聲脆響完美重合。
林洋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沒有抬頭去確認那個女人的臉。在視線即將徹底撞上的前零點一秒,他硬生生壓下頸椎的本能,垂下眼皮,將目光重新鎖死在面前的大理石展臺上。
太快了。如果現在表現出明確的敵意,他就是一個暴露在探照燈下的活靶子。
“林導。”
一個溫和卻不容拒絕的女聲從側後方切入。
剛才那個在門口帶路的短髮助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穿過人群,站到了林洋三步開外的地方。她手裡端著一杯香檳,臉上的職業微笑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星河影片內部,對星海新提交的《藥神》專案做過初步評估。題材確實很抓人。”助理的聲音控制在一個恰好能讓周圍一圈人聽清的音量,“但考慮到目前稽核大環境的風向,不知道星海這邊,是否願意接受平臺方在核心立意上的一些‘內容最佳化’?”
周圍的竊竊私語瞬間安靜下來。
王總在旁邊猛打眼色,額頭上的汗都快把髮膠融化了。他太清楚“內容最佳化”這四個字在資方嘴裡是什麼意思。那是要把帶血的刺拔掉,把絕望改成煽情,把一把刀打磨成一把塑膠玩具。
林洋沒有看王總,他盯著助理那張毫無破綻的臉。
“最佳化?”他單手插在西裝口袋裡,指尖隔著布料碰到了蘇玉縫在裡面的那個微型發射器,語氣平緩得聽不出一絲情緒起伏,“怎麼最佳化?把四萬塊改成四千塊,還是把等死的人改成皆大歡喜的醫學奇蹟?”
助理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林導言重了。我們只是希望在商業回報和社會風險之間,找到一個更穩妥的平衡點。”
“那可能要讓星河失望了。”林洋把手裡那杯碰都沒碰過的香檳推回展臺,“星海對這個專案的底線,就是保留全部真實的藥價資料,以及患者在死亡面前最極端的視角。這戲不負責提供情緒安撫,只負責把瘡疤撕開。”
他說得極慢,字字咬得死緊。
“如果誰覺得真實的資料會刺痛平臺的神經,那說明這個專案,不適合放在你們的架子上。”
一字一句,直接把迴旋的餘地堵得死死的。
空氣裡有短暫的死寂。
人群開始出現微妙的分化。幾個手裡捏著大把資金的投資機構代表,像是躲避瘟神一樣,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在他們眼裡,《藥神》已經從一個有潛力的黑馬,變成了一個隨時會被監管部門一刀切掉的定時炸彈。
但站在外圍的幾個獨立製片人和年輕編劇,卻不自覺地往前擠了擠。他們看著林洋的眼神,從最初的看好戲,變成了一種混雜著震驚和狂熱的複雜情緒。
林洋把這些反應盡收眼底。
他在等。
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是在指著星河影片的鼻子罵他們沒有擔當。如果沈曼真的是一個只看重商業利潤的資本家,現在就該直接讓保安把他請出去了。
但二樓廊橋上,沒有任何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