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紙張的右下角被林洋的指腹硬生生壓出了一道死褶。
沈曼遞筆的手停在半空，那支萬寶龍的筆尖距離紙面只有不到一寸。牆角B&O音響發出的低頻脈衝聲又一次準時響起。那種沉悶的震動頻率在封閉的VIP室裡來回迴盪，讓林洋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變短。
“這份協議，我籤不了。”林洋把手收回來，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半島酒店的下午茶到底加了幾塊糖。
沈曼臉上的偽裝徹底卸下。
她收回手，“啪”地一聲把筆丟在紅木桌面上。金屬筆管撞擊木材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沒有任何預兆，VIP室裡那兩盞幽藍的射燈熄滅了。
整個房間瞬間陷入一片粘稠的黑暗。只有辦公桌上的一臺平板電腦還亮著微弱的冷光，像一隻懸浮在半空中的慘白獨眼。
沈曼在黑暗中走動。那雙紅底漆皮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以外的實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聲音繞著林洋所在的沙發打轉。從左邊繞到右邊，又在正前方停下。晚香玉的香水味在封閉空間裡迅速發酵，變成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化學氣味，順著鼻腔直往肺管子裡鑽。
緊接著，音響裡突然傳出了一陣雜音。
不是脈衝遮蔽器的漏頻，而是人為播放的錄音檔案。
暴雨砸在鐵皮車頂上的聲音。刺耳的輪胎摩擦聲。然後是金屬扭曲、玻璃大面積碎裂的巨響。
林洋的後背直接撞在沙發靠背上。
三年前那個雨夜的記憶像開了閘的洪水，毫無保留地衝進他的大腦。他的視線開始出現不規則的重影，平板電腦的冷光被拉扯成一條條扭曲的光帶。喉嚨裡像被塞了一把乾燥的鋸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鐵鏽味。
但他腦子裡有一根弦死死繃著。
這錄音是合成的。沈曼提前準備了這些音訊素材，甚至連香水的濃度都經過計算。這說明她早就查過他的醫療記錄，知道他有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這是商戰裡最下作、但也最精準的心理戰。她想用這種方式徹底擊潰他的理智，逼他在極度恐懼中籤下那份賣身契。
林洋雙手撐住沙發扶手，試圖站起來。但他低估了生理反應的強度，起身的瞬間眼前一黑，膝蓋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彎。
他只能伸手去抓面前的紅木茶几，手指死死摳住桌子邊緣的木紋，硬撐著沒讓自己摔下去。木刺扎進指肚，輕微的刺痛感反而讓他找回了一絲清明。
沈曼沒有靠近他。她站在辦公桌後，手指在平板上滑了一下。
牆上的隱藏式投影幕布無聲降下。
一份打著星河影片水印的《藥神》臨時選角名單被投射出來。慘白的熒光照亮了林洋滿是汗水的臉。
“林洋，睜大眼睛看看。”沈曼的聲音從幕布側後方傳來，帶著絕對的掌控感，“這就是你拒絕簽字的下場。”
名單上密密麻麻排著幾十個名字。男一號候選人全是那種連臺詞都說不利索、離開提詞器就不會演戲的流量偶像。女一號全是靠濾鏡活著的嬌弱花旦，隨便挑一個出來，手指破個皮都要發三條微博喊疼。
沒有一個實力派，沒有一個能扛得住現實題材厚重感的真正演員。
“只要我不鬆口，這份名單就是《藥神》唯一的選擇。”沈曼在黑暗中敲了敲桌子，“你不籤保密協議，不接受百分之八十的收益分配。明天天一亮，星海連一個能在鏡頭前正常唸完對白的群演都找不到。”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裡透著殘忍的得意。
“你不是想拍底層掙扎嗎？讓秦飛去演那個買走私藥的落魄藥販子。他吃個盒飯都要算卡路里，你覺得他能演出那種為了活命什麼都敢幹的瘋勁？全行業封殺，我說到做到。”
林洋大口吞嚥著空氣，強迫自己適應幕布刺眼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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