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這份名單，我接了。”
林洋的聲音在幽暗的VIP室裡顯得又幹又啞。左側袖口內襯裡的備用錄音器溫度還在持續飆升，那一小塊金屬貼著手腕內側敏感的皮膚，燙得他神經一陣陣抽搐。他靠在沙發背上，強迫自己迎著幕布上刺眼的反光，把視線從那些扭曲的重影裡拔出來。
沈曼停下腳步。紅底高跟鞋的鞋跟在地板上磕出短促的一聲響。她顯然沒料到林洋會在這種極度施壓的環境下鬆口，眼角的肌肉微微牽扯了一下，原本勝券在握的姿態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
“算你是個明白人。”沈曼重新走回辦公桌後，手指在平板電腦上滑動，幕布上的名單被放大，“既然接了，明天的選角會就照這個名冊來排。秦飛的檔期我已經讓經紀部空出來了，劇組的服化道團隊必須換成星河指定的班底，他那種級別的臉，不能用你們星海那種粗製濫造的打光。”
林洋沒有理會她的安排。他的眼球因為強光刺激泛起一層血絲，視線在那張密密麻麻的名單上快速掃過。視網膜上殘留的重影把那些名字撕扯得七零八落，他乾脆閉上眼睛，靠著剛才那一瞬間的強行記憶，把排在最前面的九個名字硬生生背了下來。
“秦飛。楚天。張若宇。趙凱。李星河。周子軒。陳旭。林子豪。王一博。”
林洋念得很慢，每一個名字吐出來，都帶著一股濃濃的嘲弄。他重新睜開眼，目光越過半個房間，直逼沈曼那張精緻的面孔。
“沈總，你拿這份名單來壓我，是不是太看不起我的智商了？”林洋扯開領帶，讓被冷汗浸透的襯衫領口鬆快一些，“不說秦飛那種連臺詞都要靠助理舉提詞器的廢物。就說排在第二的楚天和第三的張若宇。這兩個人跟星河的經紀約下個月十五號就到期了，目前正因為解約違約金的事，跟你們法務部打著官司。”
他看著沈曼逐漸消失的笑意，語速開始加快，像是一個在審計賬目裡挑出致命漏洞的冷血財務。
“還有排在第四的趙凱。圈子裡早就傳開了，這小子因為陰陽合同正在接受平臺內部調查，他現在連個商務站臺都不敢接，你敢讓他進《藥神》這種重點專案的組？”林洋單手撐著茶几邊緣，身體前傾，“九個候選人，三個不符合角色調性，兩個準備跟你們翻臉，一個隨時可能進局子。這份名單根本不是什麼選角名冊，這就是你們星河為了應付對賭協議，臨時拼湊出來的邊角料花名冊。”
沈曼沒有反駁。她雙手交疊放在辦公桌上，冷光打在她的下巴上，勾勒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
“林洋，你搞錯了一件事。”沈曼的聲音冷得掉渣，“這份名單是不是邊角料，根本不重要。它只是一次示範。”
她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再次走到距離林洋只有兩步遠的地方。
“你以為我真的在乎楚天或者張若宇能不能演？我只是在告訴你，星河影片擁有這條行業食物鏈最頂端的分配權。”沈曼指著幕布，“只要我把這份名單蓋上星河的公章發下去，整個行業都會知道，星海的專案被我們接管了。任何一個不在這個名單上的演員，只要敢接你的戲，就會立刻被星河全網限流。他們以後的S級劇集評級、首頁推薦位、甚至商務代言，全都會被平臺卡死。”
林洋的呼吸放緩了。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也就是說，你們打算利用平臺的壟斷地位，透過控制曝光率和商業資源，強行切斷星海在整個影視圈的演員供給？”林洋故意把話問得極其直白，每一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
“你可以這麼理解。”沈曼毫不避諱，甚至帶著幾分炫耀，“在這個圈子裡，沒有平臺點頭，你的戲就算拍出花來，也只能爛在硬盤裡。星河要誰紅，誰就能紅；星河要封殺誰，連他的經紀公司都要跟著陪葬。這就是資本的規矩，你除了低頭，沒有第二條路。”
茶几底部的紅木橫樑處，那支老式機械錄音筆的磁帶正以勻速轉動，將這段極其囂張的壟斷施壓宣言一字不落地燒錄進磁道里。
而林洋左側袖口裡的備用錄音器，溫度已經高到了極限。一陣極短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弱震動後，那塊金屬片徹底冷卻下去。最後一格電耗盡了。
林洋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剛才車禍錄音引發的創傷後應激反應並沒有完全消退，他的兩條小臂開始不受控制地發冷，那種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寒意，讓他連握拳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變得異常艱難。
但他沒有退縮。
林洋用那隻發冷的右手，直接抓起桌面上那份只差簽字的《保密與免責承諾書》。
紙張在粗暴的揉捏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規矩是人定的，我不打算守你們的規矩。”
林洋手腕發力，“嘶啦”一聲脆響，那份關係著星河集團命脈、也關係著他生死的合同，被硬生生撕成了兩半。
紙屑在幽藍的冷光中飄落，掉在羊毛地毯上。
“《藥神》的專案，星海寧可改成全素人陣容，去大街上找群演，去戲劇學院挑沒畢業的學生，也絕不會把主導權交到你們這群只認流量的資本手裡。”林洋把剩下的半截紙砸在茶几上，“至於你說的封殺，儘管來試試。我倒要看看，是你們的壟斷能一手遮天，還是這世上還有講理的地方。”
沈曼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那是一種被底層螻蟻挑釁後產生的純粹的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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