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破了音的“別進來”,像一把生鏽的鋸條,在幽暗的VIP室裡拉扯出難聽的回聲。
林洋自己都覺得這聲音陌生。它完全剝離了剛才那種冷硬的談判偽裝,透著一股不計後果的慘烈。他把脊背重重壓在胡桃木門板上,左手小臂那種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寒意正在往肩膀上蔓延,連帶著半邊身子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木。
沈曼沒有繼續逼近。她停在半米開外,晚香玉的香水味在兩人之間形成了一道粘稠的界限。
“害怕什麼?”沈曼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語氣裡多了一絲貓捉老鼠的戲謔。
林洋沒有抬頭。他的視線越過自己的肩膀,順著羊毛地毯的邊緣往下,咬住了沈曼腳上那雙紅底漆皮高跟鞋。
鞋尖很尖,鞋跟極細。
三年前那個暴雨傾盆的晚上,他被卡在扭曲變形的駕駛座裡,鮮血糊住了大半個視線。在救護車的警笛聲響起之前,就是這樣一雙紅底高跟鞋,踩著滿地的玻璃碴子和未完工高架橋的工業矽酸鹽粉塵,停在距離他不到一米的地方。
此時此刻,那雙鞋的鞋跟內側,依然殘留著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紋。
車禍現場的雨水腥氣和現在VIP室裡的冷氣混雜在一起,林洋的肺管子像被塞進了一把碎冰。但他硬生生嚥下了喉嚨裡的那口血腥味,強迫自己的視線從那雙鞋上拔出來,直視沈曼的眼睛。
“我怕你發瘋,真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林洋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乾澀的平靜,“蘇玉是星海的首席技術官,她要是今天在這出了事,星海那幫程式設計師明天就能把星河的後臺伺服器癱瘓了。你以為資本能壓住一切,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沈曼聽完,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她轉過身,不再去管那扇被撞得直響的門,徑直走回辦公桌前。她把那份被林洋撕成兩半的《保密與免責承諾書》掃進垃圾桶,然後拉開抽屜,沒有拿新的合同。
“林洋,我們不繞圈子了。”沈曼雙手撐在桌面上,冷光從下方打在她的臉上,勾勒出一種近乎審問的輪廓,“你拍不出來《藥神》。這份劇本的核心設定,根本就不是你想出來的。”
林洋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下頜線的肌肉依舊緊繃。
“那組關於白血病患者的內部照片,還有那個走私藥品的地下網路架構。”沈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節奏很慢,“你從哪弄來的?”
這是一個極其惡毒的陷阱。
沈曼不再用壟斷資源施壓,而是直接切入了專案的命脈——版權與創意來源。她在暗示,只要林洋承認這些核心素材是“借”來的,或者承認“創意來源異常”,她就可以大度地替他擺平後續所有的侵權麻煩。代價當然是徹底交出《藥神》的控制權。
林洋腦子裡的齒輪飛速咬合。
她查到了什麼?是查到了F5-10資金流向背後的那個資訊掮客?還是查到了“佚名”與這個劇本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絡?
不管她查到了哪一步,只要自己現在順著她的話吐出一個字,星河的法務團隊明天就能以“創意涉嫌剽竊”為由,向法院申請凍結《藥神》的所有專案資產。
“沈總,跨界指導業務,容易露怯。”林洋單手扯了扯勒得發緊的領帶,用一種探討專業問題的口吻反擊,“你管那組照片叫內部機密?那幾張照片的光影結構、構圖比例,全是典型的日系紀實風格。真要是直接拿來用,原作者的律師函早就貼到星海的大門上了。那不過是我讓美術組做的情緒參考板。你要是連情緒板和核心設定都分不清,我建議你去查查你們星河劇本中心的查重率,那裡面的水可比我這深多了。”
他拒絕進入身份陷阱,強行把話題拉回影視製作的工業流程裡。
沈曼的臉色沉了下來。她顯然沒料到林洋在經歷了多輪心理施壓後,還能保持這種滴水不漏的邏輯防線。
“不見棺材不掉淚。”
沈曼拿起平板電腦,手指在螢幕上重重劃了一下。
牆角的B&O音響再次發出低沉的雜音。但這一次,不是脈衝遮蔽器的漏頻,也不是之前那段合成的車禍環境音。
“嘶——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