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放下手中的炭筆，地圖上從京城到潼關的路線已經被他標註了十七處可能設伏的地點。燭火跳動了一下，將他的影子在牆壁上拉長又縮短。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秋夜的寒氣湧進來，帶著遠處魏博大營飄來的、若有若無的馬糞氣味。夜空中的銀河依舊璀璨，但東南方向的天際，有一片烏雲正在積聚，緩緩向潼關移動。他盯著那片烏雲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然後他關窗，轉身，吹滅蠟燭。黑暗中，他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沈墨，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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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經緯閣。
密室裡的空氣凝滯如膠。四盞銅鶴燈臺立在房間四角，燈油燃燒時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將室內照得通明。徐葵坐在長案後，面前攤開兩份文書——一份是潼關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正式軍報，另一份是秦烈用暗語寫就的密信。
她先看軍報。
“斃敵千餘，傷敵無數，賊軍暫退，然圍關未解。”
“我軍陣亡一百三十七人，重傷二百零九人，輕傷逾千。”
“箭矢消耗四萬三千支，火油金汁耗六成，滾木礌石耗三成。”
“存糧僅夠三日之用。”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敲進她的腦海。她閉上眼睛，能想象出潼關城牆上血戰後的景象：滾木礌石散落一地，箭矢插滿垛口，火油燃燒後的黑煙尚未散盡，傷兵的呻吟聲在關牆下此起彼伏。秦烈左臂的刀傷，軍報上隻字未提，但密信裡寫得很清楚——傷口不深，但需要靜養，而他沒有時間。
徐葵睜開眼，拿起密信。
秦烈的字跡剛勁有力，但筆畫間透著疲憊。他詳細描述了田悅的用兵特點：急躁，貪功，喜歡集中兵力猛攻一點，但缺乏耐心。他建議，若魏博主力抵達後連續猛攻，守軍可採取“疲敵”戰術，輪番上陣，利用關牆高度消耗敵軍體力。他還提到，田悅麾下有一支重甲步兵，攻城時悍不畏死，但行動遲緩，可用火油集中對付。
最後一段，秦烈寫道：“糧草軍械，五日內必到，此乃將士堅守之信念。若逾期不至，軍心必潰。另，成德態度若真緩和，可速施離間，勿失良機。潼關在，大胤在。臣秦烈，誓與此關共存亡。”
徐葵將密信摺好，放進貼身的內袋。布料摩擦皮膚，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她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大胤疆域圖前。潼關的位置被她用硃砂筆圈了出來，像一滴凝固的血。從京城到潼關的陸路，她早已研究過無數遍——五百里，途經三縣七鎮，要過兩條河，翻三座山。沈墨押運的五萬石糧草，車隊綿延數里，目標太大。魏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姑娘。”門外傳來馮保壓低的聲音，“宮裡傳來訊息，軍報已送至紫宸殿。陛下震怒，當場摔了茶盞。高相等人正在殿外候著，怕是又要提議和之事。”
徐葵沒有回頭：“陛下如何說？”
“陛下說，明日早朝再議。但高相不肯走，帶著十幾個言官跪在殿外，說‘戰事糜爛，生靈塗炭，請陛下以蒼生為念，速遣使議和’。”
“知道了。”徐葵的聲音平靜，“你去告訴陛下身邊的張公公，就說我半個時辰後入宮面聖。另外，讓錢尚書來一趟經緯閣，就說有要事相商。”
“是。”馮保的腳步聲遠去。
徐葵重新坐回案前，攤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墨是上好的松煙墨，研磨得極細，落在紙上漆黑如夜。她開始寫第二套方案——動用“皇家錢莊”儲備金，向京城及周邊州縣的民間工坊緊急訂購軍械。
箭矢，每支五十文，先訂十萬支。
火油，每桶八百文，先訂五百桶。
弩箭，每支八十文，先訂三萬支。
投石車用石彈，每顆三十文，先訂五千顆。
金汁（煮沸的糞水）原料，不計價，由京兆府徵調。
她寫得飛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銅鶴燈臺裡的火光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寫完清單，她估算總價——約需一萬五千貫。錢莊儲備金目前有八萬貫，這筆支出尚可承受。但問題是，時間。
“姑娘。”門外又響起馮保的聲音，“錢尚書到了。”
“讓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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