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葵起身，深紫色官袍的裙襬拂過金磚地面，走向那個在明黃色御座上等待的年輕帝王。
殿外的宮道在冬夜裡顯得格外幽深。
兩側宮牆上，每隔十步便掛著一盞素紗燈籠，燭火在紙罩內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交錯著投在青石路面上。夜風穿過宮巷，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徐葵官袍的領口微微顫動。她能聞到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梅香——遠處yhy的臘梅應該開了，那清冷的氣息穿過重重宮牆飄來，與殿內殘留的酒肉氣味形成鮮明對比。
趙璟走在前面，沒有帶儀仗，只有兩名貼身太監遠遠跟在十步外。他披著一件玄色貂裘，背影在燈籠光下顯得挺拔而孤寂。
“徐卿，”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宮道里格外清晰，“今日在殿上，你駁斥田元忠時，可曾想過後果？”
徐葵腳步微頓：“臣想過。”
“說說看。”
“田承嗣求和被拒，必然惱羞成怒。接下來可能有三種反應：其一，集結兵力，再次猛攻潼關，試圖以戰逼和；其二，暫時退兵，暗中聯絡成德、盧龍，試圖組建新的藩鎮聯盟；其三，改變策略，在河北境內製造事端，煽動民變，給朝廷施加壓力。”
趙璟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那雙年輕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你覺得哪一種可能性最大？”
徐葵沉吟片刻：“第二種。田承嗣雖然驕橫，但並非莽夫。潼關一戰，他損失慘重，短期內無力組織大規模進攻。聯絡其他藩鎮，既能儲存實力，又能給朝廷製造更多麻煩——這是最符合他利益的選擇。”
“成德張忠志會答應嗎？”
“不會輕易答應。”徐葵搖頭，“張忠志此人，謹慎多疑。田承嗣勢大時，他願意跟在後面分一杯羹；如今田承嗣受挫，他只會觀望。但若朝廷逼迫過甚，讓他感到威脅，情況就不同了。”
趙璟沉默地走著，靴底踩在青石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所以你的建議是？”
“加固潼關防務，但不必急於進攻。派密使接觸張忠志，許以好處，分化河北三鎮。同時，加快經濟削藩在江南、淮南等地的推行——田承嗣之所以敢反，根本在於河北自成一體的經濟體系。只要朝廷能切斷他的財源，他就撐不了多久。”
“錢呢？”趙璟問得直接，“打仗要錢，安撫要錢，推行新政也要錢。戶部那邊，鄭文昌已經跟朕哭窮三次了。”
徐葵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摺副本，遞了過去。
趙璟接過，就著燈籠的光翻開。紙頁在夜風中嘩啦作響，上面的字跡工整清晰——那是“經緯閣”最新統計的資料：預售鹽鐵份額已籌得十五萬貫，其中五萬貫已用於潼關軍需，剩餘十萬貫可支用；江南漕運改革試點，預計明年可增收八萬貫；清查京畿隱田，已追繳欠稅三萬貫……
“這些錢，夠撐到明年開春。”徐葵說，“開春後，春稅收上來，加上鹽鐵專賣的持續收入，應該能應付。關鍵是，要讓錢流動起來——以工代賑修水利，既能安頓流民，又能增加糧食產量；投資官營作坊，生產軍械、布匹，既能滿足軍用，又能創造稅收。”
趙璟合上奏摺，深深看了她一眼：“這些主意，都是你想的？”
“是‘經緯閣’眾人集思廣益。”
“但核心是你。”趙璟的聲音很輕，“徐葵，你知道朕現在最擔心什麼嗎？”
徐葵抬起眼。
“朕擔心，朝廷離了你，就轉不動了。”趙璟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聲音飄散在夜風裡，“秦烈能打仗，沈墨懂律法，錢益會理財——但他們都沒有你這種……把一切串聯起來的能力。你看問題的方式，和他們都不一樣。”
徐葵跟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她能理解趙璟的擔憂。一個王朝的運轉，不能依賴某一個人的智慧。但眼下，她別無選擇。
“陛下，”她終於開口，“臣只是暫時站在這個位置上。等局勢穩定，新政推行開來，自然會有更多人學會這種思維方式。‘經緯閣’正在培養年輕官員，沈墨已經帶出了三個能獨當一面的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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