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傾天下》第127章 以實績破謠言(1)

作者:喜歡紫油桂的蒼玄峰·19小時前

秋雨在子夜前停了。徐葵寫完方案最後一筆,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炭盆裡的火已快熄滅,只餘暗紅的灰燼,散發著最後一點暖意。她推開窗,清冷的夜風湧入,帶著雨後泥土和草木的氣息,衝散了書閣裡積鬱的墨臭與炭悶。遠處宮牆的輪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辨,更遠處,京城的萬千燈火大多已熄,只有零星幾點,像沉睡巨獸偶爾睜開的眼睛。她知道,明天太陽昇起時,那些惡毒的流言仍會像蔓草一樣滋生蔓延。但她的筆,已經畫下了第一道犁溝。

五日後,辰時三刻,戶部衙門。

戶部大堂裡瀰漫著陳年賬冊的黴味、劣質墨汁的刺鼻氣息,以及一種官lj構特有的、混雜著焦慮與怠惰的空氣。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十幾名官員分坐兩側,有的低頭翻看卷宗,有的端著茶碗小口啜飲,發出輕微的“滋溜”聲。主位上坐著戶部尚書錢益,這位年過五旬的老臣面色蠟黃,眼袋浮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紫檀木扶手光滑的表面。

徐葵坐在錢益下首的客座,一身素青色官服,腰束銀帶,頭戴烏紗。她面前攤開著一份厚厚的卷宗,紙張邊緣已經泛黃捲曲。她沒有看那些官員,目光落在卷宗上,聲音平靜清晰,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

“永濟渠疏浚工程,原定於今年三月開工,工期三個月,預算八萬貫。如今已是九月,工程尚未啟動。戶部撥付的第一筆款項三萬貫,於四月十五日發出,至今下落不明。”她抬起眼,看向錢益,“錢尚書,此事何解?”

錢益乾咳一聲,端起茶碗掩飾性地喝了一口。茶水滾燙,燙得他舌頭一縮,發出輕微的吸氣聲。

“徐……徐參政有所不知。”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叮”聲,“今年河北戰事吃緊,軍費開支浩大,國庫……”

“國庫空虛,我知道。”徐葵打斷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冊子,“這是兵部與戶部聯合核定的今年軍費開支明細。截至八月,實際軍費支出比預算超支不足一成,且超支部分多為糧草轉運損耗,並非不可預見。而永濟渠工程,關係京畿三州十二縣的農田灌溉,涉及秋播與明年春耕。若再延誤,今冬明春一旦少雨,便是數十萬百姓的生計問題。”

她將冊子推到錢益面前。冊子封面是深藍色的硬紙,邊緣磨損,露出裡面發黃的紙頁。

錢益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指節泛白。他瞥了一眼冊子,沒有去碰。

“徐參政說得輕巧。”坐在左側的一名戶部郎中開口了,聲音尖細,帶著明顯的譏諷,“軍國大事,豈是賬面上幾個數字就能說清的?前線將士浴血奮戰,難道還要為幾條水溝讓路?”

徐葵轉向他。那郎中約莫四十歲,麵皮白淨,下巴上一撮山羊鬍修剪得整整齊齊。他手裡捏著一串檀木念珠,珠子相互摩擦,發出細碎的“咔噠”聲。

“李郎中。”徐葵的聲音依舊平靜,“永濟渠不是‘幾條水溝’。它是太宗皇帝時期開鑿的京畿命脈,灌溉良田四十萬畝,養育百姓二十餘萬。前線將士浴血奮戰,為的是什麼?不正是保境安民,讓後方百姓能安居樂業?若後方民生凋敝,農田荒蕪,百姓流離,前線軍糧從何而來?軍心士氣如何維繫?”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更何況,我提議的並非挪用軍費,而是要求戶部按原計劃撥付剩餘款項,並追查已撥付三萬貫的下落。此事,很難麼?”

大堂裡一片寂靜。只有高窗外傳來遠處街市的隱約喧譁,以及堂內炭盆裡木炭燃燒時輕微的“噼啪”聲。

錢益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起伏,官袍前襟的仙鶴補子隨之微微顫動。

“徐參政。”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戶部有戶部的章程,款項撥付、工程稽核,皆有流程。你初來乍到,或許……”

“流程?”徐葵從袖中又取出一份文書,紙張嶄新,墨跡猶溼,“這是昨日陛下御筆硃批的諭令:命戶部即日撥付永濟渠工程剩餘款項五萬貫,並責成工部、都水監三日內拿出詳細施工方案。工程由‘經緯閣’派員監督錢糧使用,招募京畿流民以工代賑,工期壓縮至兩月,務必在封凍前完成主要渠段疏浚。”

她將文書展開,明黃的絹帛上,硃紅的御印鮮豔刺目。

錢益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青磚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他盯著那方御印,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頹然坐回椅中。

“……臣,遵旨。”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木頭。

徐葵收起文書,站起身。官服下襬拂過椅面,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既如此,便有勞錢尚書了。”她微微頷首,“三日後,我會派沈墨來戶部對接款項撥付事宜,並隨工部官員前往工程現場。告辭。”

她轉身向外走去,靴底踏在青磚上,腳步聲清晰而穩定。陽光從她身後射入,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影子。影子掠過那些官員低垂的頭顱、緊握的拳頭、躲閃的眼神,像一道無聲的鞭痕。

走出戶部衙門時,已是巳時正。秋日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鋪就的街道上,空氣裡飄著早點攤子傳來的油條、豆漿的香氣,混雜著騾馬糞便的腥臊味。街邊店鋪陸續開張,夥計們卸下門板,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幾個挑著擔子的小販吆喝著“脆梨——”“炊餅——”,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傳得很遠。

徐葵沒有坐轎,沿著街道慢慢走。馮保跟在她身後半步,低聲道:“姑娘,方才堂上,那些人的眼神……”

“我知道。”徐葵打斷他,目光落在前方一個賣糖人的攤子上。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正用熬化的糖稀在石板上勾勒一隻鳳凰的輪廓,糖稀遇冷凝固,散發出甜膩的焦香。“他們恨我,怕我,覺得我壞了規矩。沒關係。”

她停下腳步,看著那隻逐漸成形的糖鳳凰。陽光透過薄薄的糖片,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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