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葵的瞳孔微微收縮。
“最近三個月,‘風信子’在江南、河北、乃至京城的幾個秘密聯絡點,接連被不明身份的人盯上。不是官府的人,手法很老道,像是專門幹這個的。我們損失了兩個外圍的線人,一個在揚州‘意外’落水身亡,一個在幽州城外被‘山賊’劫殺。雖然沒抓到核心的把柄,但……”柳三孃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冰涼的邊緣,“風信子做的是販賣訊息的買賣,靠的就是隱秘和信譽。現在有人像lg一樣嗅著我們的蹤跡,很多老主顧已經開始猶豫,不敢再輕易找我們買賣訊息。長此以往,‘風信子’就算不垮,也得傷筋動骨。”
她抬起眼,看向徐葵,眼神複雜:“崔泓這是在敲山震虎。他動不了你,或者暫時不想直接動你,就先剪除你的羽翼,斷你的耳目。‘風信子’為你提供了不少關鍵情報,他心知肚明。”
徐葵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緩緩升起。崔泓的出手,果然如柳三娘所說,是系統性的,是多維度的。輿論上汙名化,經濟上圍剿,情報上打擊盟友……這還只是開始。她彷彿能看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從四面八方緩緩收緊,而自己就站在網的中心。
“柳姐姐有何打算?”徐葵問,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
柳三娘眼神閃爍了一下。她移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庭院裡的菊花在風中劇烈搖擺,幾乎要被連根拔起。遠處宮燈的昏黃光暈,在濃重的夜色裡顯得愈發微弱。
“我自有我的路子。”柳三孃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飄忽不定的意味,“‘風信子’能在江湖上立足這麼多年,也不是泥捏的。一些據點該撤的撤,該轉移的轉移,線人該靜默的靜默。江湖上的事,自有江湖上的規矩和辦法。”
她頓了頓,轉回頭,重新看向徐葵。燭光下,她的眼神里有一種徐葵從未見過的、近乎銳利的光芒:“只是來提醒妹妹,崔泓比高顯難對付十倍。高顯貪權、貪財、貪名,有弱點可抓。崔泓……他貪的是‘道’,是‘禮’,是門閥世家千年不墜的超然地位。在他眼裡,我們這些人,無論是有才的寒門,還是掌權的女子,甚至是遊走灰色地帶的江湖人,都是破壞‘秩序’的異端,是必須被清除的‘亂源’。他不出手則已,一齣手必是連環殺招,不會給你喘息的機會。”
柳三娘站起身,絳紫色的裙襬如流水般滑過地面。她走到徐葵面前,兩人距離很近,徐葵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那股混合香料的獨特氣息,能看到她眼角細密的紋路和眼底深處那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
“你好自為之。”柳三孃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成了耳語,“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說完,她不等徐葵回答,轉身便走。身影如鬼魅般融入書閣角落的陰影裡,幾個呼吸間,便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那縷混合香料的味道,以及書案上那杯未曾動過的涼茶,證明她確實來過。
徐葵獨自站在書案後,許久未動。
窗外的風更急了,呼嘯著拍打著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野獸的哀嚎。燭火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明滅不定,將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書架上,拉長、扭曲、破碎。
她走到窗邊,重新關上窗欞。木窗合攏時,發出沉悶的“砰”聲,將狂風和寒意隔絕在外。書閣裡頓時安靜了許多,只剩下燭火穩定的“噼啪”聲。
她走回書案後,坐下。目光落在柳三娘留下的那杯涼茶上。茶湯表面已經凝了一層極薄的、幾乎看不見的膜。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杯壁。
柳三娘最後那句話,在她耳邊迴響。
“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她們之間的約定很簡單:徐葵藉助柳三孃的情報網路,柳三娘則透過徐葵,為自己和“風信子”在未來的變局中,謀取一個更安全、更有利的位置。一個基於利益交換的脆弱聯盟。
但今晚,柳三孃的語氣裡,除了提醒和警告,似乎還多了一絲別的什麼。一絲……不確定?甚至是一絲……退意?
徐葵想起柳三娘眼神里那一閃而過的憂慮,想起她說“我自有我的路子”時那飄忽的語氣。這個在江湖風雨中屹立多年、以精明狠辣著稱的情報頭子,似乎也真切地感受到了來自崔泓和門閥勢力的壓力。那種壓力,不是d光劍影的正面衝殺,而是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滲透、調查、擠壓。它不致命,卻足以讓人窒息,讓一個依靠隱秘生存的組織,逐漸失去立足之地。
柳三娘在準備退路。或者,已經在轉移。
這個認知讓徐葵的心沉了沉。柳三娘和“風信子”是她目前最重要的情報來源之一,尤其是在對抗崔泓這種隱藏極深、勢力盤根錯節的對手時,可靠的情報往往比千軍萬馬更有價值。若失去這條臂助……
她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暫時壓下。依賴他人,本就是權術場上的大忌。柳三娘可以走,但自己腳下的路,還得自己走。
她的目光落在書案上那些卷宗上。永濟渠的工程進度,減免賦稅的地方反饋,簡化商稅後的市井反應……這些都是她“以實績破謠言”策略的成果,也是她目前最能依仗的根基。
但崔泓的經濟圍剿,已經來了。江南鹽商的抵制,河北錢莊的擠兌……這些不是流言,是實實在在的、足以動搖新政根基的打擊。她必須立刻應對。
她鋪開一張新的宣紙,提起筆。筆尖蘸飽了墨汁,在硯臺邊緣輕輕颳去多餘的墨,動作穩定,沒有絲毫顫抖。
窗外,風聲如吼。冬天,真的來了。
但她的筆,還得繼續畫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