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的袖子捲到肘彎上方。
那道疤痕從腕骨內側延伸至前臂中段,邊緣整齊,不是意外傷——是手術刀的精確切割。銀白色的癒合組織在結構體內腔的微光下泛著冷色,與陳維序前臂上那道幾乎一模一樣。
林宇盯著那條疤。
他的大腦在拒絕處理這個資訊。左臂的深灰色紋路正在發熱,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緩慢蠕動,但他顧不上了。他的視線釘在沈星河的手臂上,釘在那條不該存在的疤痕上。瞳孔收縮,呼吸淺而急促,面罩內側凝出一層細密的水霧。
沈星河沒有收回手臂。她站在球形內腔的入口處,背後是深空的黑,頭盔面罩已經掀開,撥出的氣在低溫中凝成白霧。她的姿態很靜,像一棵在真空中紮了根的樹。
二十三年前，她說，我在陳維序的實驗室工作。編號沈-07。
林宇的右手還握著量子扳手。金屬柄的溫度透過手套傳來，是他此刻唯一確定的觸感。他用力攥緊，指關節發白，手套內襯的纖維被擠壓出細微的摩擦聲。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在吞嚥什麼堅硬的東西。
生物年齡二十四。實際存活時間四十一年。這兩個數字從沈星河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像在報告一組實驗引數。
林宇的胃在收縮。他想起過去這些天裡所有的細節：沈星河對黑點擴散模型的精準分析，她對諧振腔引數的即時判斷，她在陳維序飲水中提前加入突觸抑制劑的從容——那不是天賦，不是聰明。那是經驗。是二十三年的經驗穿著一張二十四歲的臉，坐在他的副駕駛位上，看著他一步走到這裡。
他鬆開扳手。金屬工具在微重力中緩慢旋轉，漂離他的手掌。他沒有去抓。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什麼。林宇的聲音終於裂開了。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腳下的地板突然消失，而他還在往下墜。
沈星河的眼睛沒有躲閃。她承認知道他的身份，但否認知道陳維序還活著。她說這話的時候，右手無意識地覆上了自己前臂的疤痕，指尖輕輕按壓，像在確認某種古老的疼痛是否還在。
陳維序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帶著金屬質感的失真，像一把生鏽的鋸子拉過鐵皮。他叫出了那個編號——沈-07——語氣裡有驚訝，有計算，唯獨沒有愧疚。
林宇轉身。他不想聽這個。他不想站在這裡，站在一個深紫色生命體的腔室裡，聽兩個對他撒了謊的人互相確認彼此的存在。他邁步往外走，靴底踩在結構體內壁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共振聲，像踩在某種活物的肋骨上。內壁表面在他腳下微凹陷又彈回，那種彈性讓他的胃再次翻攪。
他走出球形腔室。外面是環帶的碎冰，無數塊大小不一的冰晶在引力場中緩慢旋轉，折射著遠處恆星的微光。每一塊冰都像一面稜鏡，把那顆遙遠恆星的白光拆解成光譜的碎片——紅的、藍的、紫的——灑在他的艙外服表面。拾荒船停在三百米外，錨定纜繩繃得筆直，在碎冰的折射光中投下一條細長的暗影。
林宇站在結構體外殼上，低頭看自己的左臂。
深灰色紋路已經覆蓋了整條前臂，從指尖到肘部，像是某種活的電路圖。他試著握拳——手指聽話，力度正常，觸覺完整。但紋路在他握拳的瞬間亮了一下，極短暫的深紫色閃光，和腔室裡那個生命體的顏色一模一樣。光芒消失後，紋路的邊緣似乎比剛才又擴充套件了幾毫米，像墨水在宣紙上緩慢洇開。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艙外服的溫控系統運轉正常，胸口的指示燈穩定地亮著綠色。是他自己在抖。十八年。十八年他以為自己是個孤兒，是個拾荒者，是個運氣不好但還算聰明的普通人。現在他站在一顆冰巨星的環帶裡，左臂已經不再屬於人類的生物學範疇，身後有一個四十一歲的女人假裝了二十四歲跟在他身邊，還有一個賣掉他母親基因的男人被他用磁力束綁在貨艙裡。
而那個深紫色的東西——那個被蟲族封存的存在——剛往他腦子裡塞了一個座標。
林宇蹲下來。他把雙手撐在頭盔兩側，指尖抵住太陽穴的位置。呼吸急促，面罩內側的薄霧隨每一次呼氣擴大，又在吸氣時縮回，像某種困在玻璃裡的活物。
阿七的診斷報告在耳機裡響起：左臂晶格原始結構已被完全改寫，當前紋路呈有機拓撲分佈，無法匹配已知晶體族編碼模式。黑點資訊已融合，無法獨立測量糾纏度。整條左臂應視為獨立資訊器官。
獨立資訊器官。他的手臂變成了一個器官。不是他的手臂上長了什麼東西——他的手臂本身變成了什麼東西。
林宇站起來。他的腿有點軟，膝蓋內側的肌肉在細微地痙攣，但他站住了。他用右手撐了一下結構體外殼，手套下的表面溫度極低，冷意穿透隔熱層刺入掌心。
沈星河從腔室裡走出來。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刻意放輕，像在接近一隻受驚的動物。她停在五米外，沒有再靠近。環帶的折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她告訴他，他的左臂是一個未校準的資訊介面。如果在四十八小時內不完成初次校準，它會開始向外廣播——廣播他的位置、生物特徵、攜帶的所有資訊。她說這話的時候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道疤在星光下清晰可見，像一條銀色的蜈蚣趴在皮膚上。二十三年前，陳維序在她身上做了同樣的實驗。她是第七個試驗體，也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
她把袖子放下來。動作很慢，像在封存什麼。
林宇的心跳太快了，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震得他的視野邊緣微發顫。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實際問題上：校準需要主動使用介面，建立操作者優先權，否則它會預設為無主裝置進入廣播定址模式。具體方法是——讀那塊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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