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沈知秋從被窩裡爬起來,冷得一縮脖子,迅速套上衣服,今天趙媛結婚,她跟糖廠請了半天假,先知青點。
沈知秋去敲陳西曦家的門,剛敲了一下,就聽見陳西曦說我來了,兩人進了知青點,知青點裡己經熱鬧起來,三間屋子的門都微微敞著,煙筒裡冒著滾滾的黑煙,屋裡的鐵爐子燒得正旺,爐壁上烤著幾個凍得硬邦邦的饅頭,滋滋地冒熱氣。趙媛正坐在炕沿上,頭髮用粗齒木梳梳得順溜,垂在肩後。炕桌上擺著個紅布包,裡面是知青點大夥兒湊錢買的禮,一個印著大朵紅牡丹的暖壺,還有一套淺粉色的枕巾,邊角繡著細細的白梅花。
“趙媛,這暖壺你留著,往後冬天灌上熱水,暖手暖腳都方便。”
趙媛雙手攥著暖壺的布套,指尖蹭過上面凸起來的牡丹花紋,臉頰慢慢紅了,從耳根一首蔓延到下巴,連耳尖都透著粉。她抬頭看了看一屋子人,聲音輕輕的,帶著點不好意思:“謝謝大夥兒……這陣子麻煩你們了。”
李萍從口袋裡掏出個小紙包,開啟來是一對紅絨頭繩,繩尾綴著小小的絨球,是她前幾天去公社買的。她走過去,把紅繩遞到趙媛手裡,說話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你這就要嫁人了,我還怪不適應的。往後可得多回來看我們,別跟我們生分了。”
趙媛捏著那對紅絨頭繩,絨球蹭著掌心,軟乎乎的。她點了點頭,眼睛有點紅,聲音比剛才更輕了:“我會的,我一有空就回來。”
快到九點鐘的時候,院門口傳來了動靜,男方來接親了。李偉帶著幾個本家的小夥子,手裡拎著兩個布包,裡面是給趙媛的東西,還有水果糖和瓜子。幾個小夥子在門口鬧了一會兒,有人喊“讓新媳婦唱支歌再走”,有人逗“李偉得給我們發喜糖”,李偉笑得嘴都合不攏,一個勁兒地往大夥兒手裡塞糖,糖紙是透明的,裹著橙黃色的硬糖,放在手裡涼絲絲的。
趙媛被文小娟扶著出來,李萍幫她把那對紅絨頭繩系在辮子上,紅絨球垂在耳側,襯得她的臉更顯秀氣。她垂著眼,睫毛輕輕顫著,走到門口的時候,抬眼看向李偉,眼神里帶著點含羞的怯意,又藏著歡喜。李偉趕緊上前一步,伸手想扶她,又有點不好意思,手在身側攥了攥,最後還是穩穩地牽住了她的胳膊。
“走,回家!”李偉嗓門洪亮,帶著笑。大夥兒擁著兩人往李老栓家走,雪地裡踩出一串雜亂的腳印,紅絨頭繩在風裡晃悠,成了這白皚皚雪地裡最亮的一點顏色。
李老栓家的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院牆根下堆著幾垛玉米稈,屋簷下掛著一串串的紅辣椒和幹豆角。院子裡擺了五張矮桌,桌腿用石頭墊著,免得陷進雪地裡。每張桌上都擺著一個粗瓷大碗,裡面盛著白開水,碗邊放著兩雙黑釉筷子。村裡的人都來了,男人們坐在西邊的桌旁,抽著旱菸,聊著天;女人們帶著孩子,坐在東邊的桌旁,時不時往門口望一眼。
沈知秋他們幾個知青坐在最北邊的一桌。文小娟挨著沈知秋,小聲說:“李家這次算是上心了,你看這院子收拾的,比平時亮堂多了。”沈知秋點點頭,往廚房那邊看了一眼,煙囪裡的煙冒得更急了,能聞到淡淡的雞肉香味,在這缺油少肉的年月,是大菜了。
沒一會兒,大隊長陸大山來了。他穿著一件軍綠色的舊棉襖,手裡拿著一張紅紙,上面寫著幾句簡單的誓言。他清了清嗓子,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今天是李偉和趙媛結婚的日子,”“咱們農村不講究那些虛頭巴腦的,就說幾句實在的,往後倆口子要好好過日子,互敬互愛,孝敬老人,好好勞動,為集體做貢獻!”
李偉和趙媛站在院子中間,面對面站著。周建國念一句,他們跟著念一句:“我李偉(趙媛)自願……”
唸完誓言,兩人對著圍觀的鄉親們鞠了一躬,就算是禮成了。
沈知秋注意到,兩人胸前沒有舉著結婚證,農村結婚大多不興領證,只要請了大隊長作證,擺了席面,就算是正式夫妻了。不像城裡,還得去公社的民政所辦手續,蓋個紅章才行。
“開席嘍!”隨著李老栓的一聲喊,幾個婦女從廚房裡端著菜出來了。每桌先上了一個大盆,裡面是白菜燉豆腐,白菜是自家窖裡存的,豆腐是昨天磨的,嫩生生的,在湯裡泡著。接著上的是小雞蘑菇燉土豆,盆裡的土豆塊切得大,佔了多半盆,蘑菇是秋天曬乾的榛蘑,黑褐色的,藏在土豆塊下面,雞肉不多,零星幾塊,都燉得軟爛,一抿就能脫骨。最後上的是燉蘿蔔,蘿蔔切得滾圓,湯裡飄著幾滴油花,看著清淡,卻燉得軟爛。主食是二合面窩窩頭,玉米麵和高粱面摻在一起蒸的,個頭大,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這席面在村裡算是頂好的了!”鄰桌的一個老大娘說,給身邊的孩子夾了一塊雞肉,“我家小子結婚的時候,就只有白菜湯和窩窩頭,連塊肉星子都沒有。”沈知秋拿起窩窩頭,咬了一口,玉米的香味混著高粱,吃起來微甜,口感紮實。她夾了一塊豆腐,放在嘴裡,豆腐嫩,白菜鮮,湯裡帶著點鹽味,喝著暖和。
知青們吃得都文雅,慢慢嚼著,聊著天。可其他桌就不一樣了,幾筷子下去,小雞燉蘑菇裡的雞肉就沒了,土豆和蘑菇也很快見了底。有個穿開襠褲的小男孩,大概五六歲,見知青這桌的菜還剩不少,就想往這邊擠。他剛蹭到桌旁,伸手就衝著土豆裡面抓,剛伸出手,就被他孫強拎著脖子提過去了,孩子也不敢哭,耷拉著腦袋,乖乖地回去了。
可孩子的奶奶不樂意了。她坐在鄰桌,斜著眼睛看過來,嘴裡嘟囔著:“真是文化人啊,架子大得很,孩子想吃口菜,也不給,至於嗎?”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知青們聽見。李萍剛想開口反駁,丁淑紅先說話了“大姨,話可不能這麼說,”丁淑紅放下筷子,聲音清亮,“這菜是李家請我們吃的,我們憑啥讓給你孫子?又不是我孫子,再說了,你要是想讓孩子吃,怎麼不省下自己那口給孩子啊!”
老太太被說得臉一紅,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找不出話來,最後只能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再也不說話了。李萍對著丁淑紅豎了豎大拇指,小聲說:“還是你厲害。”
席面吃了差不多半小時,窩窩頭和菜都見了底。鄉親們陸續走了,知青們也站起來,跟趙媛道別。趙媛送他們到院門口,手裡還攥著衣角說:“你們有空就來家裡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