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銀座。
陸澤在上午十點走進了那家大型電子器材旗艦店。店面分成兩層，一層是數碼相機、隨身聽和音響裝置，二層是電腦配件和儲存裝置。他徑直上二樓，順著配件區走了一圈，在儲存裝置貨架前停下來。
貨架上是清一色的軟盤、光碟和磁帶。就在四個月前的秋葉原，他已經見過深圳那款並口儲存盤的鋪貨，但在銀座這家代表一線主流市場的旗艦店裡，那款粗糙的並口盤不僅沒有上架，甚至連影子都找不到。秋葉原許多小店願意為利潤冒險，但大店更看重品牌形象和回修率。
他伸手拿起一個軟盤的盒子翻看，一個年輕男店員看不下去他這種裝作閒逛的舉動，走過來用日語問是否需要幫助，於是他用英語報出他所尋找的產品型別：“有一種透過USB介面連線電腦的小型儲存裝置，體積跟打火機差不多，不需要驅動器。你們這裡有沒有？”
店員明顯沒聽說過。他猶豫了一下，用磕巴但準確的英語回答：“這是新式產品，我們沒有進貨，銀座這附近幾乎沒有賣的。如果客人您需要，您可以去秋葉原找找看。”
陸澤道了謝，沒有多解釋。他站在貨架前，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下樓出門。在這個全球最成熟的市場之一里，整條街的貨架上還留著一整片空白，而這些尚未被佔據的櫃檯即將成為他的位置。
下午，他去銀座附近的一家文具店買了一個小小的信封和一張硬紙卡，坐在酒店房間裡給凱莉寫了一張紙質卡片。他其實不知道該寫什麼——很多話，他平時說不出口，在鍵盤上敲得出來，但要寫在紙上就覺得彆扭。最後他在卡片上寫了一句：“記住了，適合我的那首歌，等專輯出來，我會好好聽。”落款是本名，然後他把卡片塞進信封，下樓去前臺問了郵局地址，寄了出去。
當晚他在成田機場乘夜航返回舊金山。十個小時的飛行裡，他在飛機上重新翻看了一遍中村給的市場分析報告，寫下了對FS-05首發的售前衝刺表：樣品和實拍圖下週發到東京，近藤的測評完成，出刊前不對外公開結論。等測評刊出後，再正式啟動與佐藤和伊藤的渠道談判。
他落地時，舊金山是11月25日的上午，天氣很好，太陽高掛，看得見海灣遠處的風帆。
他先回了一趟伯克利的住所。桌上堆著出差期間的郵件，最上面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印著納什維爾的郵戳。凱莉寄來的試聽碟，封面上只有一張簡單的黑白攝影。陸澤把碟片放進播放器，按下播放鍵。
旋律流出來，和他電話裡聽到的那一小段一樣，只是伴奏豐富了很多，能聽出錄製的質感。他坐在窗邊，把整張專輯從頭到尾聽完。最後一首歌的歌詞他聽清楚了，因為整張專輯他只聽清楚這一首：“你在那座城市不會休息，我只好把風吹到你那裡。”
他沒有把碟片取出來。播放器停在最後一首歌的末尾，安靜的空白裡只剩下微微的底噪。
下午，他回到聖何塞倉庫。高橋已經把11月的產能和周度出貨報告整理好了放在桌上，整個第二批四萬臺的交付進度按計劃推進，沒有偏差。陸澤翻完報告，把FS-05量產的備料清單開啟，確認了外殼、主控、包裝材料的訂單都已鎖定，庫存週轉週期已壓縮到最短。他把清單後面那個32兆老產品的停產日期設定成了12月31日。
傑克從測試臺後面抬起頭：“FS-05的樣機什麼時候送？”
“下週。”陸澤說，“你先把測試臺的待機狀態調到量產時的工作節奏，等首發確認了，倉庫這邊要同時跑兩個產品線的極化作業，不能耽誤FS-04的交付，也不能讓FS-05掉鏈子。”
“明白。我來排。”
忙碌的準備從11月底一直持續到12月。
12月2日，瀋陽飛往舊金山的班機落地，宋啟明低調地出現在聖何塞倉庫旁邊的停車場裡。他把一份檔案袋放在陸澤車子的副駕駛座上，只說了一句：“聯捷的新殼公司找到了。法人是一個姓林的中間人，掛著一家香港貿易公司的牌子，但實際操盤的人還是原來那批。他們最近的動作開始轉向北美——他們聯絡了幾家灣區的小分銷商，以低於常規渠道價的價格拿到了東芝顆粒。”
陸澤靠在車門旁，沒有馬上拿那份檔案：“北美市場已經有他們的動作了？”
“他們從東芝流出的最後一批顆粒，有一部分已經到洛杉磯了。”宋啟明說，“聯捷被凍結前發出的貨，不在追回範圍內。這批貨要是被他們做成替代產品，年底前就可能進入美國市場。”
陸澤沉默了一會兒。他的FS-05首發在明年2月，還有兩個多月。如果對手在年底把產品鋪進美國市場，先用低價佔領消費者認知，那他作為一種更高階品類的首發衝擊力就會大打折扣。
“這批貨有多少量？”
“不清楚，但按聯捷凍結前的出貨規模，至少在幾萬臺顆粒以上。”
陸澤站直了身子：“宋先生，這批貨進入美國市場後，會以什麼形態出現，你能繼續跟蹤嗎？”
“能。但跟蹤需要時間。你先做你的產品，別讓這些風聲影響你的節奏。”
宋啟明說完，沒再多留，開車走了。陸澤站在停車場裡，看著那份檔案袋，過了好一陣才彎腰拿起，鎖進倉庫的檔案櫃裡。
他不會讓這些訊息打亂FS-05的節拍。但有一件事他必須立刻做：把FS-04的價格體系再加固一次，在競爭對手的低價進美國時，他的中高階定位必須更加清晰不鬆動。
12月10日，陸澤和霍華德在灣區一家咖啡店見面。他把聯捷顆粒流向北美的事簡單說了，問他：“如果我在年底前釋出一款128兆的新版本，主打企業使用者市場，和FS-04的消費定位區分開，能不能在低價品進入以前先把中高階口碑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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