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澤回到伯克利的時候,舊金山正在下雨。連日不斷,細細密密的冬雨把街道染成深灰色。他從機場大巴下來,拖著行李箱穿過校園,雨點打在傘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宿舍樓下,他抬頭看見門框上方那塊木牌——周野刻的那塊“陸記工作室”——已經穩穩掛在那裡,被雨淋出一條深色的痕跡,但字跡依然清晰。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摘下來,掏鑰匙開門進去。
屋裡很安靜。窗簾拉著,空氣裡有股舊書的味道。他把行李箱靠牆放好,開啟電腦,先查郵件。
霍華德的郵件:“第二筆投資款已進入閃梭賬戶,沈知行簽了字。接下來按計劃推進量產即可。”
東芝工程師的郵件:“128兆樣品將於三週內發到你提供的美國地址,附報價單,請查收。”
弗蘭克的郵件:“首批一千顆顆粒樣品,下週發出。供貨協議已立檔,歡迎隨時確認訂單。”
陸澤一封一封看完,把需要回復的郵件標記下來,合上電腦。他靠在椅背上,聽著窗外連綿的雨聲,忽然覺得這間屋子安靜得不像話。
下午,他撐傘去了聖何塞。
閃梭倉庫的門關著,但裡面亮著燈。陸澤推門進去,傑克正蹲在工作臺前,手裡拿著一把游標卡尺。看見他進來,傑克頭也不抬:“回來了?”
“回來了。”
“CES怎麼樣?”
“簽了一家顆粒供應商的框架協議,跟東芝的工程師碰了面,128兆的方案有希望提前。”陸澤放下傘,“FS-03進展如何?”
傑克直起身,把卡尺放在桌子上,指了指工作臺上攤著的幾個外殼件:“外殼模具有點問題。上蓋和底蓋合上以後,左右兩邊有大概零點三毫米的縫隙,插拔的時候會晃。我試了好幾種材料,只有這個勉強能扣緊。”
陸澤走過去,拿起兩個外殼件,合在一起,左右晃了晃,確實有細微的曠量。他把外殼拆開,看了看卡扣的形狀:“卡扣是直的,如果改成斜的,扣進去之後會被底部臺階抵住,應該能消除這個曠量。”
傑克愣了一下,拿起外殼又看了看:“你說得對。但注塑要改模具,時間會多出一週。”
“值得改。產品上市之前,手感這一關不能妥協。”陸澤說,“第一批顆粒下週到,你先把韌體對更小容量的相容性調好。外殼模具的事,我來跟新供應商談。”
傑克點點頭,沒有多問。
從閃梭出來,雨還在下。陸澤沒有坐車,沿著路走了一段。聖何塞的街景比舊金山單調,一排排低矮的廠房和零星的快餐店。他走到一個公交站臺下面避雨,掏出手機,螢幕上有兩條未讀訊息。
第一條是周野發的:“EP首周銷量出來了,蘇珊說賣了差不多兩千張,不算多,但我挺滿意。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寫了首新歌,想讓你聽聽。”
第二條是凱莉發的:“《剋制的音》在納什維爾電臺被播了。有個DJ說這首是‘舊金山寄來的情詩’。”
他站在站臺下面,看著這兩條訊息,雨從頭頂的棚沿滴落,打在水泥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先回周野:“明天晚上到你那兒。”然後回凱莉:“電臺播了?”
凱莉回得很快:“嗯。還是黃金時段的節目。聽說收到好幾個點播電話。”
他看著螢幕,沒有馬上回復。雨聲在耳邊變得清晰起來,像某種節奏。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這首歌,本來就是寫給你的。”
發完之後,他沒有等回覆,把手機放回口袋。他站在站臺下面,看著雨中這個陌生的城市,覺得有些事正在慢慢改變——那些他寫過的歌,開始被別人聽見了。
第二天晚上,他去周野的出租屋。
房間裡比上次來更亂了——吉他架旁邊堆著幾件外套,桌上有幾個外賣盒,電腦螢幕亮著,上面是編曲軟體的介面。周野坐在椅子上,懷裡抱著一把木吉他,看見陸澤進來,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床沿:“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