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深圳福田，一間排練室改成的錄音棚。
這間棚藏在一條巷子深處，門外沒有招牌，只有一扇刷了深灰色漆的鐵門。推開鐵門，走廊盡頭是一間兩三米見方的錄音間，裡面鋪著暗紅色地毯，牆角立著兩支綠漆剝落的鐵皮立式風扇。主錄音室的調音臺是一張老式Yaha D000，面板推子邊角磨得發白，鍵盤架上擱著一臺戴爾PowerEdge塔式伺服器，風扇嗡嗡轉著，帶起空氣裡一股淡淡的灰塵味。
凱莉上午到棚裡，手裡提著那把舊吉他，琴箱表面貼了幾張褪色的巡演貼紙。她沒有立刻開唱，先把吉他放在牆角，蹲下來開啟琴箱，從側袋裡掏出一包備用琴絃和一枚變調夾，然後站起來走到話筒前。
那支話筒是Neunn U87，黑色防噴罩套在上面，燈光照在金屬網面上，泛著一層啞光。她調好話筒高度，試了兩聲，聲音從監聽音箱裡傳出來，乾淨，還帶一點她嗓子裡的沙啞。
陸澤坐在調音臺旁邊的摺疊椅上，沒有動那臺-3樣機，也沒有開口問。他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隔音玻璃窗後面她站在話筒前的身影，半途又移開視線，看向那臺老調音臺上已經被磨掉了部分字元的推子面板。
“《隔著太平洋的燈》，正式版。”凱莉對著話筒說了一句，然後低下頭，撥出前奏。
吉他聲在監聽音箱裡鋪開，然後她的聲音進來，比第一次聽時低了一點，像深夜收音機裡傳出的一把聲音，帶著毛邊，卻貼得很近。唱到“我在你那邊，天剛亮，我這邊燈還沒關”的時候，她頓了一下，吉他節奏慢了半拍，然後重新接上，繼續往下唱。整首歌錄了三遍。
第三遍結束後，她從錄音間裡走出來，關掉話筒電源，坐到調音臺前，把三遍錄的軌檔案拖到編輯介面裡，一邊聽一邊用滑鼠點選。耳機裡傳來她自己的聲音，她一邊聽一邊皺眉，然後拖動一段波形，切掉一處換氣聲，又調整了一個樂句的電平。
處理好後，她摘下耳機，轉頭看向陸澤：“匯出來了。放進去吧。”
陸澤從外套內側袋裡取出那臺-3。機身還帶著體溫，他翻開播放列表，螢幕上此刻還躺著唯一一首歌——《遠方的貨》。他沒有刪除那首歌，而是點開電腦，拖進剛才匯出的《隔著太平洋的燈》檔案，傳輸進度條走完，列表裡多了一首新歌。
他把-3遞給她：“你按一次播放鍵。”
凱莉接過機器，拇指按在播放鍵上。螢幕亮起，滾動顯示歌名。她戴著耳機，聽完了整首歌。錄音間紅地毯的簇絨氣味、調音檯面板上的灰塵味、空調吹出的冷氣裹著那股舊皮椅的皮革味攪在一起。她沒有說話，直到最後一個音符在耳機裡淡去。
“就這樣了。”她把-3放回他手心裡，手指沒有立刻鬆開，“歌曲留給你，機器還是編號001。我不帶走。”
“為什麼？”
“因為這臺機器在你這兒，你每次開機聽到的就是這首歌。比帶在我身邊更亮。”她說完，站起來，走向那扇隔音玻璃門，推開，走回錄音間，彎腰從牆上拿起她的吉他揹帶，沒有背上，只是拿在手裡。
陸澤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臺-3。螢幕上歌曲已經播完，停在列表介面，歌名旁邊有一根小小的播放進度條歸零。他沒有追上去，而是低頭看著那臺機器外殼上刻著的“No.001”。黑色的面板上，那行極細的刻字在燈光下只露出一道淡淡的淺痕。
“我會記得開機聽。”他說。聲音不大，透過錄音間敞開的門傳進去。“每天晚上收工，開一次機，把它聽完再關。”
錄音間裡沒有傳出回應。隔了幾秒，有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琴箱釦被合上，又像是別的東西碰到牆。
手機在這時震了。霍華德的電話。
“陸總，兩件事。”霍華德聲音帶著辦公室的環境風噪聲，“第一，三星半導體剛剛發了一份通知，內容很簡短：下季度起，對閃梭的顆粒報價在現有基礎上再降一個點，條件是簽署年度優先供應協議。第二件事，我今天收到一份市場情報，說美國那邊有人在為一個新專案挖音訊工程師。訊息源頭點名了兩個人，都是從ESS離職的，跟帝盟之前合作過的工程師。專案代號查不到，只知道專案組掛在蘋果名下。”
陸澤握著手機，目光仍落在錄音間那扇門上：“蘋果？”
“對。內部人士的說法是——喬布斯已經在立項了，一個便攜音樂播放器專案。具體規格不明，但他們的招聘要求裡提到了大容量儲存、高質量解碼和極簡互動。”
“時間表呢？”
“沒有時間表。目前還停留在挖人階段，離產品落地至少有十八個月。”
“十八個月足夠閃梭做第二代產品，也足夠把北美渠道再加固一輪。”陸澤說，“蘋果如果真的要入場，他們做的是消費電子，供應鏈和服務體系未必比閃梭更懂音樂內容。我們有索尼的授權、有內容商的長期關係——這些不是他們短期能追上的。”
“那三星的優先供應協議，籤不籤？”
“籤。年度優先供應可以接受，但要把東芝的年度保底也同步更新。兩邊都籤，讓三星知道我們不是隻有一條路可走。”
電話結束通話。陸澤把手機放回口袋，推開錄音間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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