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莉離開深圳後,陸澤的生活退回原有的軌道。
每天早晨七點半,他準時出現在辦公室。桌上擺著前一天的各渠道銷量報表、三星和東芝的供貨確認單、代工廠的排期表。林小虎會把需要簽字的檔案按優先順序排好,霍華德會在十點左右打來第一通電話,通報北美市場的動態。
帝盟倒下的真空期,華強北冒出過幾個新牌子,名字不同,套路相似——低價、白牌、無授權。陸澤的處理方式也始終如一:不回應、不降價、不發律師函。他只做一件事——讓渠道商拿到一份對比表,上面列出閃梭青春版的配置、價格、售後服務條款,旁邊附一張白牌機器的拆機照片。照片裡裸露的電路板、雜牌快閃記憶體顆粒、沒有過充保護的電池,一目瞭然。渠道商自己會算賬。
兩週後,那些新牌子消失了三個。剩下的兩家主動找到林小虎,問能不能做閃梭的二級代理。陸澤批了,條件不變:現金結算,首批兩百臺起,店內不得出現任何白牌產品。
生活規律得像一臺走時精確的石英鐘。唯一的變數,是每天晚上收工後。
陸澤的習慣是這樣:關掉辦公室的燈,在椅子上多坐兩分鐘。等走廊裡的腳步聲徹底安靜下來,他從外套內側袋裡取出那臺-3,按下播放鍵。《隔著太平洋的燈》的前奏從耳機裡流出來,整首歌四分十一秒。他聽完,關掉機器,放回內袋,起身離開。
他沒有跳過任何一次,也沒有在任何一晚重複播放第二遍。
四分十一秒,不長不短,剛好夠他從一天的報表和資料裡抽離出來,聽一個人隔著太平洋跟他說話。
十二月中的深圳,氣溫降了一些,但沒有北方那種刺骨的冷。陸澤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夾克,走出辦公樓時,夜風裹著一點溼潤的海腥味撲面而來。他沒有立刻打車,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路,拐進那家他偶爾去的便利店,拿了一瓶烏龍茶,在收銀臺前排隊。
排在前面的是一個年輕女孩,穿著高中校服,揹著書包,手裡攥著一張二十塊的紙幣。她正在跟收銀員說話:“老闆,你們這裡有沒有那種小小的、能放歌的機器?我聽同學說有個叫閃梭的牌子。”
收銀員搖了搖頭:“沒有。我們只賣電池和零食。”
女孩失望地“哦”了一聲,把錢收回去,轉身要走。
陸澤站在她身後,猶豫了一秒,然後開口:“你要買閃梭的播放器?”
女孩轉過頭,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誰?”
“我是做這個牌子的。”陸澤說,“你今天放學後可以去華強北的賽格廣場三樓,進門左手邊第二家,那家店有閃梭的全系列。青春版189塊,-2是399。你如果是學生,青春版夠用了。”
女孩半信半疑地看了他幾秒,然後說:“你真的假的?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因為那家店的老闆上週剛跟我簽了授權合同。”
女孩瞪大眼睛,愣了兩秒,然後突然鞠了一躬:“謝謝叔叔!”轉身就跑出了便利店,校服的下襬在夜風中揚起一角。
陸澤站在收銀臺前,手裡握著那瓶烏龍茶,看著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燈光裡。他付了錢,擰開瓶蓋喝了一口,走出便利店,在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灰色夾克,普通長褲,一雙穿了半年的休閒皮鞋。剛才那個女孩叫他“叔叔”。他今年二十五歲,但在高中生眼裡,大概已經算大人了。
他笑了一下,把瓶蓋擰回去,沿著街道往回走。
回到住處,他洗完澡,坐在床邊,拿出那臺-3,按下播放鍵。四分十一秒。耳機裡凱莉唱到那句“誰說隔著海就看不見”的時候,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細的光線。他聽完,關掉機器,把它放回床頭櫃上,躺下來。
他沒有立刻睡著。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他在想那個女孩明天會不會真的去賽格廣場。她在櫃檯前拿起一臺青春版,付錢,拆開包裝,插上耳機,聽到第一首歌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他還想到,如果凱莉知道這件事,大概會說:“你看,你的機器已經開始替你去到你自己去不了的地方了。”
想到這裡,他在黑暗中閉了一下眼睛,嘴角動了動,但沒有笑出來。他翻了個身,把自己攤成一條放鬆的鹹魚,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慢慢沉入睡眠。
第二天上午,林小虎在例會上提了一件事:“陸哥,昨天賽格那邊反饋,有一個穿校服的女生來買了一臺青春版。她說是一個‘穿灰夾克的叔叔’推薦的。店長以為是我們安排的推廣,還專門打電話來問要不要給優惠。”
陸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不用優惠。正常賣就行。”
林小虎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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