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三週，霍華德從舊金山發來一份聯邦快遞。信封是牛皮紙的，邊角被折了一下，裡面裝著一張照片和兩張A4紙。
照片拍攝角度很刁，像是隔著兩層玻璃匆忙摁下的快門。畫面裡是一間燈光偏冷的實驗室，不鏽鋼桌面反射著頭頂日光燈的白色條紋。桌上擺著一臺銀白色的裝置，尺寸大約是一包香菸的兩倍，正面沒有任何按鍵，只有一塊巴掌大小的液晶屏和一個圓形的點選式滾輪。滾輪凹陷在機身表面，手指放上去剛好貼合弧度。
陸澤把照片舉到燈下，看了很久。
那臺裝置的設計語言和他見過的任何一款3都不一樣。沒有多餘的線條，沒有外露的螺絲孔，沒有誇張的品牌logo。整個機身像一塊被水流沖刷過的卵石，安安靜靜地擱在不鏽鋼桌面上。
他放下照片，翻開那兩張A4紙。第一頁是霍華德的筆跡，潦草但清晰：
“專案代號：Dulcir（杜西莫琴）。蘋果旗下，由喬布斯親自推動。硬體團隊從ic部門抽調了核心成員，軟體互動團隊來自原先的Newton專案組。目標釋出時間尚未確定，但內部流出的說法是——2001年底或2002年初。儲存方案選用的是東芝的1.8英寸硬碟，容量預計5GB起步。解碼晶片由PortalPlayer定製開發，互動方案以中央滾輪為核心，配合螢幕選單操作。定價預期在399美元左右。”
第二頁是一份手寫的產品特徵推測清單，霍華德找人拼湊的資訊，標註了許多“待確認”的問號。但其中有幾行字，被霍華德用紅筆圈了出來：
“無物理按鍵（除滾輪和hold開關）/ 螢幕為單色LCD / 透過FireWire介面與電腦同步 / 不支援W格式 / 不支援錄音 / 不可更換電池。”
陸澤把這兩頁紙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放回桌面。
他沒有立刻說話。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辦公室只剩下桌上一盞檯燈，燈光在白色紙面上形成一個暖黃色的光圈。他把那張照片又拿起來，拇指輕輕撫過照片上那臺裝置的輪廓線。
5GB。一萬首歌。
這個數字像一顆釘子，釘在他面前的空氣裡。閃梭-3的最大容量是512兆，東芝認證顆粒，已經是市面上容量最大的3播放器之一。而蘋果的第一款產品，直接跳過了兆級，跨入了G級。這是代際差距，不是引數上的優劣，是賽道本身的變更。
他放下照片，拿起電話，撥通了霍華德的號碼。
“照片和資料我都看了。”
霍華德的聲音帶著一點疲憊：“你注意到那個滾輪了嗎？”
“注意到了。”
“他們的互動思路和我們完全不同。閃梭的產品邏輯是‘播放器’，使用者透過按鍵控制播放、暫停、切歌、音量。蘋果的邏輯是‘瀏覽音樂庫’，使用者透過滾輪翻閱列表、選中專輯、播放。這不是一個功能升級，是一種新的使用方式。”
“他們的人機互動團隊是從Newton專案組調過來的。那群人做的是觸控筆和手勢互動，他們對‘使用者怎麼用手指操作裝置’的理解，比傳統消費電子廠商深得多。”
陸澤沉默了一會兒：“儲存方案呢？東芝的1.8英寸硬碟，他們是怎麼拿到的？”
“據說是喬布斯親自飛到日本，跟東芝半導體社長談了三個小時。具體條件不詳，但結果是東芝把這款尚未量產的超薄硬碟的獨家早期供應權給了蘋果。”
“獨家？”
“至少在初期是。東芝的生產線爬坡需要時間，頭半年的產能全部被蘋果包下了。閃梭拿到的東芝NAND Flash供應不受影響，但硬碟這條路，短期內走不通。”
陸澤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燈槽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蘋果的釋出時間是2001年底或2002年初，我們還有一年左右的時間視窗。這一年裡，閃梭要做三件事。第一，把-3的下一代產品規劃提上來，儲存容量至少要翻一倍，爭取做到1GB。如果NAND Flash的價格繼續下降，1GB的快閃記憶體方案是可以實現的。第二，互動方案要重新設計。我們不能用按鍵跟滾輪硬碰硬，但要找到屬於閃梭的互動語言。第三，內容生態要繼續加固。蘋果如果走封閉路線，他們的裝置很可能只能透過iTunes同步音樂。閃梭的優勢是開放——相容各種主流格式，支援使用者自由拖拽檔案。這一點要在宣傳上強化。”
霍華德在那頭安靜地記錄，等他說完才開口：“-3的下一代，代號叫什麼？”
陸澤想了想：“先叫-4吧。等確定了具體方案再定正式名稱。”
“研發團隊的擴編呢？目前的硬體工程師不夠。”
“招。從深圳和北京挖人，薪資上浮百分之二十。如果遇到合適的音訊演算法人才，薪資可以再談。我給你批預算。”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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