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燦坐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葉子。他低頭看謝明兮。她還賴著不動，四肢攤開，像八爪魚在樹葉裡打滾。頭髮裡卡著碎葉子，直直的地戳出來。
汪燦伸手，抓住謝明兮手腕，往上一拽。謝明兮被拽起來，坐到地上。也不好好坐，往旁邊一歪。汪燦拽了一下她胳膊，把她拽回來。她又往另一邊一歪。汪燦又拽。她像那個不倒翁，一戳往旁邊歪，一戳往旁邊歪。
謝明兮仰著頭看他，忽然說：“你知道托爾斯泰嗎？”
汪燦手一頓。
“不是那個列夫·托爾斯泰。”謝明兮說，“是阿·托爾斯泰。”
汪燦看著她。他沒鬆手。“就算是托洛茨基、斯大林來了，”他說，“你也得給我起來。地上有蟲子”
謝明兮被他拽起來。她站穩了，拍了拍褲子，氣惱惱地往前走了兩步，踩著落葉，嘎吱嘎吱響。
“你難道不知道嗎。”她忽然說，“每個人生命的盡頭，都會有一座土丘。土丘上立著一棵垂頭的白樺樹。”
汪燦走在她後面。他沒接話。耳朵紅的快要滴血，自顧自的左右看了看。又抬頭看天空。大腦中只有謝明兮踩葉子的聲音
謝明兮踩左邊，汪燦就跟著踩左邊。她踩右邊，他跟著右邊。他踩過的葉子，跟她踩過的，混在一處，分不清。
兩個人越走越遠。白樺樹一棵接一棵從身邊過去，基地那邊早沒了影。汪家那些監控的探頭，也甩在身後很遠了。
謝明兮還在踩葉子。可她走著走著，腳步慢下來。她抬頭看了看前面的林子，又回頭看了一眼來路。來路上全是樹，什麼都看不見。她停住。偏過頭看汪燦。汪燦也停下來，看著她。
謝明兮衝他笑了一下。很輕。“回吧。”她說。
汪燦看著她想說些什麼卻是沒動。他嘴唇抿了抿，最後他只是“嗯”了一聲。他轉過身，往回走。謝明兮跟上去，走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腳下的落葉還在響，可沒剛才那麼脆了。
兩個人走回基地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
鐵門還敞著，裡面是那條灰撲撲的走廊。謝明兮邁進去，腳底下從泥土變成水泥地，踩上去只能感覺到硬邦邦的。
汪先生就站在基地門口。他身後還站著幾個眼生的人。那幾個人的臉，謝明兮一個都不認得。她把這一個月在汪家見過的人挨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全都沒有。
汪先生含笑看著她。謝明兮也笑。兩個人隔著半條走廊，誰也沒先開口。
汪先生的笑很淡，可那淡裡有點類似癲狂的興奮，謝明兮倒是笑的很乖。兩個人就這麼對了一會兒。
九門那邊最近反撲自亂陣腳。端了兩個聯絡點，摺進去幾個老手。汪家現在處於一種，好像只要稍微努力一下，就好像能徹底把九門清除掉。
汪先生不著急。他是專門來迎接謝明兮。今天她跟汪燦出去這一趟，沒跟汪燦套什麼不該套的話。她回來了。她自己走回來的。這比什麼都好用。
謝明兮的投誠，無疑是目前最大的好訊息，她留在汪家，比九門那點動靜重要得多。
汪先生轉過身，往前走，謝明兮跟上去。
走廊很長。燈在頭頂一盞一盞地過。
最後停在一扇她從來沒見過的門前。汪先生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
裡面是一間不大的屋子。桌上攤著幾張紙，牆上掛著一張地圖。
謝明兮坐下來。汪先生把桌上那幾張紙收起來，放進抽屜裡。然後他看著她，笑了笑。那笑很親切，彷彿真的只是一個長輩看著自家孩子。
“孩子，來汪家，有一段時間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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