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檸利落地趕走了老鼠,又順手幫她們檢查了一下床鋪,拍了拍被子,笑嘻嘻地說:“沒事啦!”
這時董慧芳也走了進來,原來吃過晚飯,她涮完鍋碗,拿起做了一半的女兒的棉褲,在燈下縫著,邊縫邊和老公聊天,說起白天的事,江長海嘆了一口氣,說道:“慧芳,你受委屈了,要是我身體好好的,真的不在乎這一百斤細糧。”
董慧芳說:“受什麼委屈,處家過日子的,哪有那麼多委屈,長海,你好好養著,只要我幹活回來,孩子們放學回家,能看到你,這個家就是完整的。”
江長海拉住老婆的手,說道:“只是苦了你,你看我成了廢人。”
董慧芳知道老公指的是什麼,臉一紅說道:“孩子都三個了,那事解不了渴,壓不了餓,我不需要,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我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苦點累點,都開心,你看下午來的兩個知青,大的十七八,小的十六七,就離開了父母,到鄉下來,我真替兩個孩子愁啊。”
江長海說:“是啊,慧芳,你要多照顧照顧她們,離開父母的孩子不容易。”
兩個人正聊著,老屋裡傳來兩個女孩的尖叫聲,接著自家的三個孩子也跑了過去。
董慧芳也匆匆忙忙的跑過來,聽晚檸說是一隻大老鼠跑她倆床上了,就笑著說:“這土坯房子,年頭久了,難免有這些‘鄰居’。以後你們習慣了,它怕你們還多些呢!” 她語氣裡的坦然和熟練,讓沈若晞和趙清歡的驚魂稍定,但臉上仍殘留著惶恐。
江硯白則站在妹妹身後,身形挺拔,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輪廓分明,十分帥氣,他目光掃過屋內,最後落在兩個驚魂未定的新知青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並沒說話。
江晚檸回頭對哥哥們說:“哥,沒事了,就是隻大耗子,把兩位姐姐嚇壞了。” 她又轉過來對沈若晞和趙清歡介紹道:“這是我大哥江硯白,二哥江硯青。
沈若唏和趙清歡這才想起,雖然在一起吃過一頓飯,但還沒來得及問對方的名字,也沒介紹自己,連忙說:“我叫沈若唏,她叫趙清歡。”
沈若晞連忙拉著趙清歡站首,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頭髮,臉上發燙:“謝謝你們……我們,我們剛來,有點大驚小怪了。” 想到剛才自己提議在院子裡方便,此刻面對這位本地青年,她更是感到一陣難為情。
趙清歡也小聲附和:“謝謝……麻煩你們了。”
江硯青爽朗地笑了笑:“不麻煩!剛來都這樣,我聽說知青點的知青,剛來時看見炕上的潮蟲還哇哇叫呢!” 他這話引得江晚檸嗔怪地捶了他一下。
一首沉默的江硯白這時才開口,聲音低沉,帶著當地口音,但吐字清晰:“屋子久了,是容易進這些東西。明天找點石灰,在牆邊牆角撒上,會好些。” 他的話很實在,透著解決問題的思路,而非僅僅是安慰。
“硯青放學後去找石灰。”董慧芳說。
“行,明天我幫你們找!”
“還有啊,夜裡要是怕黑,可以把油燈的燈頭挑小點,有點光,又能省煤油,心裡踏實。廁所在屋後,是有點遠,我們平時都用尿盆,明天讓杜梅嬸給你們配一個。”董慧芳接著說。
這體貼的提議正好解決了兩人剛才的尷尬難題,沈若晞和趙清歡連忙感激地點頭。但有兩個毛頭小夥子在這裡,她們還是感到不好意思,臉一下子就紅了。
江硯白似乎不習慣久留,對妹妹說:“晚檸,沒事了就回去,別影響人家休息。” 說完,他對沈若晞和趙清歡微微頷首,算是告別,便轉身先走了出去。江硯青也衝她們咧嘴笑笑,跟著哥哥離開了。
江晚檸笑著說:“兩位姐姐早點睡,別怕”,攙著媽媽的手離開,順手幫她們帶好了院門。
屋子裡再次安靜下來。經過這一番驚嚇和突如其來的打擾,之前的離愁別緒似乎被沖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心情——有初來乍到的脆弱,有對陌生環境的畏懼,但也有接收到來自不同人群善意後的些許溫暖。老知青們的經驗之談是沉穩的依託,而江家兄妹,特別是江晚檸的熱情和江硯白簡潔有效的建議,則讓她們觸控到了這片土地本身生長出的、質樸的生命力。
沈若晞走過去,仔細地把門關好。趙清歡心有餘悸地又檢查了一遍床鋪,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若晞,”趙清歡輕聲說,“這裡……好像跟我們想的不太一樣。”
沈若晞望著桌上搖曳的燈火,點了點頭:“嗯。但歐陽姐說得對,日子長著呢。”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豐收”煙的味兒,混合著野菊的清香,還有剛才江晚檸帶來的、一絲清冷的夜的氣息。
兩個城市姑娘在江圩村的土坯房裡,帶著對老鼠的恐懼、對黑暗的餘悸,也帶著幾分來自西面八方的、粗糙卻真實的暖意,輾轉反側,終於漸漸沉入並不安穩的睡夢。而窗外,江圩的夜,依舊是無邊無際的靜,只是這寂靜裡,己然埋下了無數故事的種子。明天,公社的街道,新的面孔,全新的生活,正等待著她們。
第二天早上,人們隨著生產隊的鐘聲都出去幹活了,其實並不是鍾,不過是一塊斷了的犁頭,掛在樹上,上工時隊長用木棍敲,如同鐘聲一樣,聲音悠長而響亮,也代表著一天勞作的開始。
隊長王長閃走了過來,沈若晞昨天己經知道他是六隊的隊長,以後幹什麼活都要聽他安排,連忙上前打招呼:“王隊長,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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