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長閃說:“今天杜梅嬸子,帶你們到街上去,看需要什麼,買點,把家安下來,然後好好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我相信,你們是有知識,有理想的革命青年,在農村的廣闊天地,是大有作為的。”
沈若晞看著其貌不揚的王長閃,沒想到他能說出這套話,其實她真的不知道,這是當時的套話,大小幹部都會來兩句,王長閃說完那番“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話,自己也覺得完成了任務,又簡單叮囑了杜梅幾句,便揹著手,晃著身子去看田裡的活計了。
杜梅是個爽利人,看著眼前兩個水靈靈卻難掩忐忑的姑娘,語氣放得更加和緩:“走吧,姑娘們,咱去公社街上轉轉。有啥要添置的,嬸子幫你們掌掌眼。” 她打量了一下她們身上的城市衣裳,又說道:“頭一回去,路不遠,但都是土路,穿你們這鞋怕是不行,等我一下。” 她說著,轉身快步回了自家院子,不一會兒就拿了兩雙半新的、千層底布鞋,“試試這個,雖說不甚好看,但走路跟腳,不累人。你們那皮鞋、膠底鞋,留著以後走親戚或者回城再穿。”
沈若晞和趙清歡接過布鞋,心裡有些新奇,也有些彆扭,但知道這是杜梅嬸的好意,便道了謝,試著穿上,大小剛好,雖然土氣,但確實感覺踏實了不少。
去公社的路蜿蜒在田野之間。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路邊的草葉上掛著晶瑩的露珠。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莊稼的清新氣息。杜梅走在前面,腳步輕快,不時指著路邊的田地告訴她們:“這是咱六隊的麥地,長得還行吧?明年五六月份,麥子收了,就種上水稻……瞧見沒,那頭吃草的老水牛,是隊裡的寶貝疙瘩。”
沈若晞和趙清歡跟在後面,貪婪地呼吸著與城市截然不同的空氣,眼睛也不夠用了。一切都那麼新鮮,又那麼陌生。她們看到地裡己經有社員在勞作,彎腰的身影在廣闊的天地間顯得格外渺小,卻又充滿了一種堅韌的力量。
公社所在地是一條不算長的土街,兩旁分佈著供銷社、郵電所、鐵匠鋪和一些民居。供銷社是唯一的“商店”,門臉不大,裡面光線有些暗,貨架上擺放著有限的商品:暖水瓶、搪瓷盆、手電筒、肥皂、火柴、最簡單的文具,布匹櫃檯裡是幾種單調顏色的棉布。
杜梅顯然是這裡的常客,一進門就和櫃檯後的女售貨員打招呼:“張會計,忙呢?帶咱隊新來的兩個知青來置辦點東西。”
被稱作張會計的中年婦女扶了扶眼鏡,好奇地打量著沈若晞和趙清歡,笑道:“喲,就是昨天來的吧?真是兩個標緻的姑娘。看看需要點啥?”
在杜梅的參謀下,兩人開始挑選。她們需要的東西太多了:洗臉盆、洗腳盆、毛巾、肥皂、幹活時穿的解放鞋,買牙膏牙刷時,杜梅小聲提醒她們,很多社員不用這個、火柴,點燈用的煤油、手電筒和電池、一個大的搪瓷缸子,這些都要買,做飯的鍋隊裡己經為她們準備好了,但碗筷只有每人一副,杜梅讓她倆買兩個碗和兩個盤子,又買了點鹽,糧食不用買,生產隊會先支點給她們。看到針頭線腦,杜梅也建議她們買點:“衣裳刮破了,自個兒得會縫兩針。”
買東西的過程也讓她們感受到了差異。很多東西需要票證,她們剛來,自然沒有,杜梅便幫著解釋,哪些可以用錢買,哪些要等發了票再買。沈若晞拿出從家裡帶來的錢和全國糧票時,能感覺到張會計和杜梅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那是一種對“城裡來的”和“有家底”的微妙認知。
東西買得差不多了,杜梅又帶她們去街角的肉鋪看了看,但案板上早己空空如也。杜梅說:“想吃點葷腥,得起大早來排隊,或者等過年過節隊裡殺豬分肉。” 這話讓兩個姑娘對未來的飲食有了更清醒的認識。
回去的路上,三人手裡都提滿了東西。沈若晞和趙清歡雖然有些疲憊,但看著這些即將填充她們那間空蕩土屋的物品,心裡竟也生出一點點安頓下來的踏實感。杜梅一路和遇到的熟人打著招呼,不忘介紹一句:“俺們隊新來的知青。” 那些好奇、友善或者僅僅是平淡的目光,一次次提醒著沈若晞和趙清歡:你們己經成了江圩大隊六隊的一員,成了這條鄉間小路上的一道新風景。
快到家時,她們看見江晚檸正站在院門口踮著腳張望,看到她們,立刻笑著跑過來:“杜梅嬸,兩位姐姐,你們回來啦!我哥找到石灰了,說等你們回來就幫你們撒上!” 她身後,江硯清正拎著個小半袋東西站在不遠處,陽光下,十西五歲的他挺拔的身形和清晰的面部輪廓越發顯眼,見她們看過來,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沈若晞和趙清歡相視一笑,心頭那股離家的愁緒,似乎又被這接踵而至的、質樸的關懷沖淡了一分。這個“家”,正在以一種她們從未想象過的方式,一點點被構築起來。
中午的飯是在杜梅家吃的,吃的是大米飯,杜梅還買了點豆腐和粉絲,和大白菜燒了一大盆,王長海不在家,兒子王衛東看到沈若晞和趙清歡,還有點害羞,不好意思吃飯,沒辦法,杜梅只得盛碗飯,放點菜在上面,讓兒子端到另一間房吃。
吃完飯,從杜梅家回來,迎頭碰上江晚檸,沈若晞見江晚檸沒去上學,就問道:“晚檸,今天是星期天嗎?”
江晚檸低著頭說:“不是,我被老師攆回來了。”
趙清歡蹲下身子,問道:“晚檸,你是犯錯誤了嗎?老師為什麼把你攆回來,不讓你上課。”
“不是我一個人,班上很多同學都被老師攆回家了。”
沈若晞著急的問:“為什麼啊?”
江晚檸低著頭不說話,與昨天晚上打老鼠的小姑娘判若兩人。
過了好久,才低聲的說:“姐姐,我欠學校的學費。”
“欠學費就把你攆出來啊,這還是無產階級的革命學校嗎?”趙清歡氣憤的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