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檸的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沈若晞和趙清歡的心上。她們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的姑娘,昨天夜裡那個敢拿著棍子打老鼠的勇敢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貧困壓彎了腰的瑟縮。
“欠學費就把人攆回家,這算什麼道理!”趙清歡的城裡姑娘脾氣上來了,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引得旁邊經過的社員側目。
沈若晞相對冷靜些,她拉住趙清歡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後柔聲問江晚檸:“晚檸,欠了多少學費?老師是怎麼說的?”
江晚檸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細若蚊蚋:“一塊五毛錢。老師說,不交齊學費,就不能進教室聽課……班上好多同學都欠著,今天被攆回來的有十二三個呢。”她頓了頓,帶著哭腔說,“我媽說,等年底家裡的豬賣了,一定給我交上。可是……可是那要等好久,我的功課就跟不上了。”
一塊五毛錢。對沈若晞和趙清歡來說,這或許只是來時路上買幾根冰棒的錢,或者是一本好看筆記本的價錢。但在這裡,卻成了橫在一個渴望讀書的孩子面前難以逾越的大山。她們想起剛才在供銷社,杜梅嬸子為幾分錢幾毛錢精打細算的樣子,想起社員們勞作一天可能也掙不到一毛錢,這才真切地感受到“貧困”二字的重量。
“豈有此理!再窮也不能窮教育啊!”趙清歡依然憤憤不平,“走,晚檸,我們去找你們老師說說去!”
“清歡!”沈若晞拉住她,搖了搖頭。她比趙清歡想得更深一些。她們是剛來的知青,人生地不熟,貿然去學校理論,不僅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給江晚檸以後在學校讀書新增麻煩。而且,看這情形,這恐怕不是個別現象,而是普遍存在的難題。
就在這時,江硯青拎著那半袋石灰走了過來,顯然聽到了她們的對話。他的臉色不太好看,緊抿著嘴唇,眼神里有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重和無奈。
“別去了。”他對沈若晞說,然後看向沈若晞和趙清歡,“謝謝兩位……姐姐。學校有學校的難處,老師也是沒辦法。每次把欠費的學生攆回來一兩天,老師又會通知學生去上課的,我都被攆習慣了,在家學習也一樣的。”
他幾句話,點破了更殘酷的現實。這不單單是某個老師不近人情,而是整個基層教育面臨的困境,老師這樣做,也是萬不得己。
沈若晞看著這對兄妹,哥哥才十西五歲,卻沉穩懂事得讓人心疼,妹妹眼裡的光因為欠學費而被攆回來而黯淡下去。她心裡一動,摸了摸口袋,裡面還有今天買東西剩下的幾塊錢和幾張全國糧票。她和趙清歡對視了一眼,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硯青,晚檸,”沈若晞蹲下身,平視著江晚檸,“學費的事,姐姐們先幫你想想辦法。上課學習很重要,在家自習也是不行的。”
江晚檸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怯生生地看向哥哥。
江硯青立刻拒絕:“不行,不能要你們的錢。你們剛來,用錢的地方也多。”
趙清歡快人快語:“我們再難,也比你們現在寬裕點。一塊五毛錢,我們先墊上,讓晚檸能回去上課要緊。就算……就算我們借給晚檸的,等她長大了,能掙錢了再還我們,行不行?”她換了一種比較能維護對方自尊心的說法。
江硯青還想說什麼,董慧芳聞聲從院裡出來了,她知道晚檸被學校攆回來,嘆了口氣:“唉,晚檸,就在家待上兩天,在家好好學習是一樣的,晚上讓你大哥教教你。”她看向沈若晞和趙清歡,“姑娘們的好意,嬸子謝謝你們。這錢,嬸子不能要,你們剛來,以後用錢的地方多了去了。”
聽媽媽這樣說,晚檸只是默默地把臉轉向一邊,硯青的手指緊緊攥著裝石灰的麻袋口。
“嬸子,真的沒事的,我來時,爸媽給了我一點錢,我們以後省著花,肯定夠用的。”
董慧芳沒再說話,淚水在眼裡打轉,想自己拼死拼活的在生產隊幹一天,也掙不到一毛錢,這一塊五毛錢不知什麼時候能還上。
沈若唏當即拿出一塊五毛錢,塞到江晚檸手裡:“快,下午就去學校,把學費交了,好好上課。”
江晚檸握著那帶著陌生城市氣息的紙鈔,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掉下來,轉臉又笑了,她對著沈若晞和趙清歡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若晞姐姐,謝謝清歡姐姐!”
看著江晚檸破涕為笑,抓著錢飛快地向學校方向跑去的背影,沈若晞和趙清歡的心裡並沒有輕鬆多少。這一塊五毛錢,解決了一時的困難,卻揭示了一個她們從未深入瞭解過的、廣闊天地背後沉重的現實。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不僅僅是要學習農業生產技能,恐怕更要理解和首面這片土地上最真實的艱辛與堅韌。
江硯青拎起石灰袋,低聲說了句“我去幫你們把屋子撒一下”,便轉身走向她們那間簡陋的土屋。陽光照在少年的脊背上,那份沉靜與擔當,讓兩位城市姑娘久久無言。
她們知道,真正的“紮根”農村,此刻才剛剛開始。
晚檸放學後,就開心的來找沈若晞和趙清歡,對她倆說:“姐姐,我教你們做飯,燒柴火灶。”
沈若晞和趙清歡正為晚飯發愁,總不能再到慧芳嬸子家吃吧,她家也是那樣艱難,聽晚檸這樣說,很開心的問道:“晚檸,你多大了,就會做飯?”
“我今年十二歲,我大哥硯白十八歲,二哥硯青十西歲,我大哥成績可好了,次次考第一,他早就不想念了,可我媽讓他把高中讀完。”
沈若晞笑著看著晚檸,問道:“你幾歲會做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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