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檸的話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痛了沈若晞和趙清歡的心。原來，在這個家庭裡，有限的資源需要做出如此艱難而現實的取捨，而“女孩讀書無用”的觀念，即便不是出自母親董慧芳之口，也像空氣一樣瀰漫在周遭的環境裡，無形中影響著每個人。
“晚檸，讀書很重要，對男孩女孩都一樣。”沈若晞蹲下來，認真地看著江晚檸的眼睛說，“你看，我和清歡姐姐、我們都是女孩，我們讀了書，才能懂得更多道理，看到更遠的世界。”
江晚檸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臉上的笑容明亮了些許，她拉起兩位姐姐的手：“走，姐姐，我教你們生火做飯去！我二哥應該把水挑滿了。”
三人走進那間剛剛撒過石灰、還帶著些許潮溼鹼味的土屋廚房。江硯清果然己經默默地把水缸挑滿了，水瓢放在旁邊，其實水缸裡的水才用去一點，沈若晞知道，把水挑滿，也許是那位少年特有的感謝方式，純樸而簡單。
灶臺是土砌的，上面架著一口大鐵鍋，旁邊堆著些柴火。
“先教你們生火！”江晚檸像個經驗豐富的小老師，“火柴在這裡，先拿點軟和的茅草引火，對，就這樣，點著了趕緊塞進灶膛，然後放細柴，等細柴燒旺了，再添粗柴。”她一邊說，一邊利索地演示著。
趙清歡自告奮勇先試試，她划著火柴，小心翼翼地去點茅草，卻因為手抖，火苗還沒碰到草就熄滅了。試了幾次，總算點著了，往灶膛裡塞的時候又差點燙到手，塞進去的茅草因為沒擺好，冒了一陣濃煙就滅了，嗆得她首咳嗽。
江晚檸咯咯笑起來：“清歡姐姐，你別怕呀，火又不會咬人。來，看我再做一遍。”她又熟練地操作了一次，橘紅色的火苗穩穩地燃起，映紅了她稚嫩卻認真的小臉。
沈若晞仔細觀察著，第二次嘗試時，她穩住了心神，成功點燃了茅草，並按照晚檸的指導，循序漸進地添柴，雖然動作生疏，但灶膛裡的火總算歡快地燃燒起來。
“若晞姐姐真聰明！”江晚檸誇讚道。
“你若晞姐姐聰明，清歡姐姐很笨嗎？”趙清歡假裝生氣的說。
“不笨，只是膽子有點小。”
沈若晞和趙清歡對視一下，笑著說：“晚檸，你清歡姐姐的膽子，可比我大多了。”
然後指揮趙清歡，“清歡姐姐，你去淘米吧，米在那個瓦罐裡。喏，用這個盆，水放到沒過米一個指節就行啦，搓一搓，把糠和雜質漂掉。”
趙清歡看著粗糙的糙米，學著晚檸的樣子淘洗，水瞬間變得渾濁。她連換了幾次水，才勉強清澈些。這和她家裡用的雪白晶瑩的粳米完全不同。
火生起來了，米也下了鍋，加了足夠的水。晚檸又拿出一個小碗：“我們蒸個雞蛋羹吧，我看姐姐買了雞蛋，我做給姐姐們嚐嚐鮮！”她麻利地打好蛋，加了少許鹽和溫水，滴上兩滴珍貴的香油，放在鍋裡和米飯一起蒸。
“晚檸，你真是太能幹了！”沈若晞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小姑娘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由衷地感嘆。在她和趙清歡的世界裡，十二歲還是無憂無慮、只知道讀書玩耍的年紀。
“這有啥，”江晚檸不以為意地擺擺手，“莊上的丫頭小子，哪個不是這麼大就會幹活了。我還會打豬草、餵雞、拾柴火呢！”
趁著飯在鍋裡煮的功夫，晚檸又教她們如何用葫蘆瓢舀水省力，如何用灶膛的餘溫溫洗腳水，甚至指給她們看屋後那一小片荒地：“到了春天時，地裡會長出馬齒莧和灰灰菜等野菜，都能吃，沒菜的時候掐點嫩尖，用開水焯一下拌拌就行。”
廚房裡蒸汽瀰漫，米飯和雞蛋羹的香氣漸漸散發出來。這香氣混合著泥土、石灰和柴火的味道，構成了一種全新的、屬於“家”的氣息。沈若晞和趙清歡在江晚檸的指導下，雖然手忙腳亂，額頭上沁出了汗珠，棉襖上沾了灶灰，但聽著鍋裡咕嘟咕嘟冒泡的米飯和漸漸凝固的蛋羹，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飯快好的時候，江硯青的身影在門口晃了一下，放下了一小把剛摘下來的、嫩綠的小蔥，低聲說了句“放菜裡香”，就又匆匆離開了。
晚飯做好了，江晚檸就要離開，沈若晞見江晚檸放學後就來幫自己，就說道：“晚檸，晚上就在姐姐家吃好不好？”
“不了，若晞姐姐，我回家還要做飯，我先走了。”說完還使勁的用鼻子嗅了嗅，說道：“米飯和雞蛋真香！”
沈若晞知道，也許只有過年時，晚檸才能吃上這樣好的飯！
晚餐雖然簡單，只有糙米飯、雞蛋羹和一點從杜梅嬸子家帶來的鹹菜，撒上了江硯清送來的小蔥末，但兩人卻覺得格外香甜。這是她們在這個新“家”裡，依靠自己和鄉親們的幫助，親手做成的第一頓飯。
夜幕再次降臨，煤油燈昏黃的光暈下，沈若晞和趙清歡整理著白天買來的物品，將盆碗擺放好，毛巾掛起來。屋外是寂靜的田野和偶爾的犬吠，屋內是她們忙碌而略顯笨拙的身影。
江晚檸己經回家去了，但她留下的不僅是生火做飯的技能，更讓兩位城市姑娘窺見了農村孩子早當家的堅韌，以及這片土地上普通人家在貧困中掙扎求存的真實面貌。她們意識到，所謂的“接受再教育”，絕不僅僅是學習耕田種地，更是要學習如何在這種具體的、瑣碎的、充滿艱辛的生活中立足，學習像江晚檸、江硯青，像杜梅嬸子、董慧芳嬸子那樣，用雙手和汗水，一點點地經營生活。
這個夜晚，土屋裡的燈光雖然微弱，卻似乎比昨夜更加堅定和溫暖。她們知道，前方的路還很長，挑戰會接踵而至，但至少，她們己經笨拙地邁出了第一步。真正的紮根，正從學會點燃第一灶爐火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