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和尚愣住了，腦子一時沒轉過來。站在原地看著丁秀珍，說道：“拿都拿來了，拿回去幹嘛？”
“那你就不能幫我把野兔的皮剝了啊，幫人幫到底，殺雞殺個死，這道理都不懂？”丁秀珍的聲音少了幾分冷漠，多了幾分嗔怪。
“啊？……哎！好，好！”短暫的錯愕後，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衝上了二和尚的腦門，他忙不迭地應著，聲音都有些發顫。他幾步跨回院中，一把拎起那隻冰冷的野兔，動作竟有些迫不及待。
丁秀珍見二和尚的聲音有幾分激雲莞爾一笑，不再說什麼，默默轉身進了灶房，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破搪瓷盆、一把鋒利的短刀和一小桶熱水。她把東西放在磨盤邊上，“用這個，別把地上弄髒了。” 說完，她並沒離開，而是退到堂屋門口，倚著門框，靜靜地看著。既不遠，也不近，是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
二和尚蹲下身，把野兔放在溫水裡泡著，泡軟了才好剝皮。過了一會，從小桶裡拎出野兔，手下的動作卻異常利落起來。他到底是常打野物的人，剝皮這種活兒幹得嫻熟。刀尖從兔腿內側輕輕劃開，小心翼翼地分離皮與肉，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他沒有像平時那樣粗手粗腳，而是極盡耐心，生怕弄破一點皮子，或是讓血汙濺得到處都是。
寒夜裡，只有刀刃劃過皮肉的聲音，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爐火的光從堂屋門口透出來，映在二和尚專注的側臉上，也映在丁秀珍平靜的眼底。
剝皮很快，三五分鐘就完了，二和尚拎著剝好皮的兔子，說道：“你把菜刀和刀板拿來，我把野兔切成一塊一塊的，你做的時候倒鍋裡就行。”
丁秀珍聽了二和尚的話，沒多言語，轉身又進了灶房。這回拿出來的是厚實的木頭砧板和一把有些年頭的菜刀。她把東西放在磨盤空著的一角，依舊沒說話，一雙大眼睛只是默默地看著。
二和尚接過菜刀，在砧板上熟練地比劃了一下。他一手按住光溜溜的兔肉，另一隻手握緊刀柄，手起刀落，“咚”地一聲，利落地卸下了一條兔腿。動作乾淨利落，帶著山裡漢子處理獵物的那種特有的果斷和力量感。
“咚、咚、咚……”
沉穩的剁肉聲在寂靜的小院裡響起，打破了之前的靜謐，卻奇異地帶來一種踏實的生活節奏。兔肉被分成大小均勻的塊狀，紅白相間，冒著些許溫熱的氣息。
“好了，”二和尚放下刀，搓了搓手，看著砧板上的兔肉，又補充道，“這野兔肉緊，燉的時候……多加點水，煨的時間長點，才爛糊，入味。”
然後蹲下身子，開始磨刀，邊磨刀邊對丁秀珍說：“你家這地菜刀，刀是好刀，就是時間長沒磨了，一點也不快，平時切個菜還行，要是剁個肉什麼的，就不怎麼好使。”
丁秀珍看著砧板上碼放整齊的肉塊，又看了看蹭在地上磨刀的二和尚，心想一年到頭哪來的肉吃？刀快不快也不那麼重要。二和尚磨完刀，用手試了試，感覺還行，站在磨盤旁收拾著。因為丁秀珍讓他幹活，二和尚心裡似乎多了幾分底氣，丁秀珍心裡的某個角落又軟了一分。他打到野兔，第一個想到自己，送過來不僅剝了皮，還切好了，又磨了刀，甚至不忘叮囑怎麼烹製。這份細心，似乎與平時不一樣。
“嗯，曉得了。”她輕聲應道，走上前，準備幫助收拾。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小腳丫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緊接著是孩子清脆的呼喊：
“媽！媽！我們回來啦！”
是丁秀珍的兒子石頭，後面還跟著他奶奶，老人手裡牽著睡眼惺忪的小孫女麥苗。
孩子和老人的突然歸來，讓院子裡的兩人都微微一怔。二和尚剛放鬆下來的神情又繃緊了些，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一步，彷彿要和丁秀珍、和那砧板上的兔肉劃開點距離。
石頭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砧板上的肉，歡呼著跑過來：“肉！有肉吃！是丁叔拿來的嗎？”
孩子天真無邪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某種局面。
老太太的目光在二和尚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砧板上的肉和剝下來的兔皮，最後落在兒媳婦有些不太自然的臉上。老人眼裡閃過一絲瞭然，卻沒多問，只是對二和尚客氣地點點頭：“長山來了。”
二和尚有些窘迫地“哎”了一聲，搓著手：“碰巧……打了幾隻兔子，吃不完，拿來給……給孩子們添個菜。”
丁秀珍的婆婆知道，這年頭，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一年到頭也難得吃上幾頓肉，二和尚再能幹，又能打幾隻野兔，今天吃不完還有明天，給孩子們送過來，也是人家一片心意，就笑著說：“真的謝謝你，我孫子上午還讓他爺爺去打獵呢，他爺爺說老了，爬山費力，又嫌天冷，沒有去。”
丁秀珍此刻己恢復了鎮定，一邊接過婆婆手裡的孩子，一邊對兒子說：“是啊，你丁叔送來的。明天媽給你們燉肉吃。” 她說著，目光飛快地掠向二和尚，那眼神里沒有了先前的試探和疏離，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像是在說“你看，孩子和老人都在，這下更說不清了”，又像是在無聲地確認著什麼。
二和尚看著眼前這一幕——吵鬧的孩子，靜立的老人，砧板上的肉，以及站在中間、臉頰被爐火映得微紅的丁秀珍，知道自己該離開了。
“那……嬸子，秀珍……我，我先回去了。” 他這次的道別，少了之前的慌亂，多了些踏實。
丁秀珍抱著女兒，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嗯，路滑，慢點。”這一次，她的叮囑，清晰地傳到了他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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