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繩結》第 37章 賣豬(1)

作者:曾經撞過的南牆·5小時前

夜色深沉,婆婆吃完飯就回去了。院子裡恢復了寂靜,只有風吹過光禿禿的棗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更添了幾分清冷。

院門好像沒關好,在風中搖擺,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天太冷了。丁秀珍不想起床,但她又有點怕,院門雖然破舊,關起來,總歸會給她增加幾分安全感。

她爬起來,披上衣服,放開堂屋的門,這時只見院門口一個人影一閃而出,把她嚇了一跳,丁秀珍拿起門旁的鐵叉,大喝一聲:“誰?”卻不見了人影!

丁秀珍關好院門,回身躺在那張寬大的、曾經屬於兩個人的床上,卻覺得空落得厲害。身旁是小女兒麥苗均勻的呼吸聲,帶著奶香的熱氣輕輕噴在她的臂彎,兒子在腳頭給她捂腳,一兒一女,這是她這兩年黑暗日子裡最實在的慰藉。可此刻,孩子的溫暖卻驅不散那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那是一種名為“孤單寂寞”的寒冷。

人說寡婦門前是非多,自從老公去世後,村裡村外的就有很多男人打她的主意,有光棍,有結過婚的,不是半夜裡來敲窗,就是向院子裡扔石頭,就連村支書王守田也來了幾次,噓寒問暖的,兩眼卻色迷迷的盯著自己的胸看,恨不得撲上來吃上一口,要不是因為自己是他本家弟媳婦,估計早就對自己下手了,還有隊長王長閃,比自己老公還晚了一輩,也不時的用語音挑逗自己。

丁秀珍不能理解的是那些有老婆的男人,為什麼還這樣,特別是王守田,老婆杜梅算得上大美人,還霸佔著戴恆六的老婆張妙可,又來勾搭自己,真的不知道是怎麼想的,那些光棍半夜睡不覺,來敲個窗戶,推個門,也能理解,不理他們就是了,只要自己不放門,不出去,就是安全的。

她想到了自己,也才二十八九歲啊。身體裡那股屬於年輕女人的、蓬勃的生命力,並沒有因為生活的重壓而消失,只是被深深地壓抑了下去。像一堆被厚厚灰燼覆蓋的炭火,看著沒了明火,內裡卻始終藏著滾燙的溫度,偶爾一陣風吹過,便會不甘心地亮起幾點猩紅,灼得她心口發疼。她有時急需一盆冷水來冷卻自己身體裡的那把火,平時白天干活,晚上帶孩子,繁重的體力勞動和家務活讓她似乎不怎麼想那些事,現在白天沒活幹,就躺在被窩裡做針線,而晚上這慢慢長夜,身體裡的那股火似乎越燒越旺,讓她難以自禁!

傍晚二和尚在院子裡剝兔子的身影,剁肉的聲音,還有她臨走時那句“路滑,慢點”的叮囑,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裡轉。他專注剝皮時,手臂上賁張的肌肉線條;他揮刀砍肉時,那股屬於男人的、帶著點野蠻的利落勁兒;甚至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混合著菸草和山林的氣息……這些畫面和氣息,此刻竟異常清晰起來,像一根無形的羽毛,輕輕搔颳著她沉寂己久的心湖,漾開一圈圈難以言說的漣漪。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帶著皂角清香的枕頭裡,可鼻尖彷彿還能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他的氣息。這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羞恥和慌亂。她是個寡婦,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她不該想這些。可身體裡那股原始的、被道德和責任緊緊束縛的渴望,卻像春天的野草,頑強地想要破土而出。

她想起以前男人在的時候。冬天夜裡,他會用結實滾燙的身體捂熱冰涼的被窩,那雙粗糙的大手,帶著灼人的溫度,能撫平她所有的疲憊和不安。那種肌膚相親的溫暖,那種被緊緊擁抱、彷彿嵌入彼此骨血裡的踏實感……己經太久沒有過了。

夜深人靜時,她有時會下意識地撫摸自己依然光滑緊緻的皮膚,那下面奔流著的是年輕滾燙的血液。一種難以名狀的焦渴會從身體深處升起,空蕩蕩的,癢梭梭的,找不到出口,只能靠拼命幹活,或者緊緊摟住孩子來轉移、來壓抑。她有時候甚至希望有人來敲窗敲門,自己也想把門開啟,不管是誰,只要能緩解自己的需求就好……。

“不靠譜……”婆婆的話又在耳邊響起,像一盆冷水。但二和尚並非像婆婆所說的那樣遊手好閒,名聲不好。……今天這個“不靠譜”的男人,卻做了最“靠譜”的事。他記得把兔子剝皮切塊,他叮囑她怎麼把肉燉爛糊。這份笨拙的細心,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她死水般的心潭。

她拉起被子,矇住了頭,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那些紛亂的念頭。被窩裡,孩子的體溫溫暖著她冰涼的雙腳,可身體深處的某個地方,卻依然感到一種噬骨的空虛和寒冷。那是再懂事的孩子、再善意的婆婆都無法填補的角落。

窗外,風聲更緊了。她蜷縮起身體,把自己裹得更緊些,像一隻孤獨的、試圖抵禦整個寒冬的獸。長夜漫漫,對於一顆年輕而荒蕪的心來說,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知道,有些渴望,只能在這無邊的黑暗裡,自己咀嚼,自己消化,然後在天亮時,繼續戴上那副平靜、堅韌的面具,去做石頭和麥苗無所不能的母親。再用繁重的體力勞動來消耗多餘的精力。

臘月初頭,董慧芳請三貴二和尚抓豬,家裡養了將近一年的豬才夠稱,拉到公社食品站去賣,為三個孩子準備開年的學費,和老公一年的藥費,董慧芳算過了,這頭豬由於沒東西喂,吃的多是野菜,所以長得很慢,最多有一百三十斤,能賣五六十塊錢,這錢要省著用,才能夠明年一年的開支。

董慧芳一早起來,煮了半鍋紅薯,又放了點玉米麵,給豬吃,這也許是豬一生中吃的最好的一頓飯,也是最後的一頓飯,慧芳有幾分傷心,從一點點大的小豬仔,養成了大豬,一天三頓,大多是自己喂的,現在就要去賣掉了,慧芳的心裡有幾分不捨,嘆了口氣,說道:“要是手裡有錢,這點大的豬真的捨不得賣,起碼養到兩百斤再賣,豬啊,早點轉世投胎,做個魚啊,鳥啊,自食其力,千萬別再做豬,也別做人!就是還是投胎為豬,也要找個有錢的人家,活得時間長一點。”

豬終於被三貴和二和尚連拉帶趕地上了借來的板車。硯青拉著板車,董慧芳一路跟著,看著那在食品站磅秤上扭動的身軀,心裡像被掏空了一塊。果然,一百三十一斤,算下來五十二塊西毛錢。她把那沓浸著汗水和豬草氣息的票子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攥著一家子明年的指望。

攥著錢,她在供銷社的櫃檯前徘徊了許久。兒子硯青的褲子,膝蓋處補丁疊補丁,薄得像張紙;女兒晚檸的襯褲也短了一截,腳踝凍得發青。她狠了狠心,花了三塊八毛錢,扯了布,請裁縫給兩個孩子各做了一條厚實的棉布襯褲。摸著那柔軟的新布料,她心裡才稍稍有了點著落。

想來想去,轉身又去了食品站,看著那紅白相間的豬肉,她猶豫再猶豫,最終指著一塊不那麼肥厚的瘦肉:“要一塊錢的。” 營業員手起刀落,一小條肉遞到她手上,輕飄飄的,卻讓她覺得格外沉重。

她又去了供銷社,稱了二毛錢的水果糖,用粗糙的草紙包著,小小的一包。回到家,她把糖果分給眼巴巴望著的鄰居家孩子,看著他們雀躍的樣子,臉上才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

三貴和二和尚忙前忙後,董慧芳花了二毛六分錢,買了兩包玫瑰牌香菸表示感謝。

早上賣豬時就說好了,晚上請沈若晞和趙清歡吃飯,兩個人也沒客氣,只是來時,帶來了一斤大米,說給長海叔熬粥喝,讓董慧芳很過意不去。

飯桌上,一小盆蘿蔔燉肉,油花星星點點,卻是難得的葷腥。若晞和清歡吃得香甜,連連誇讚慧芳手藝好。慧芳笑著看著五個孩子吃,硯白硯青還是很少動筷子,慧芳伸筷夾了一塊肉放在兒子的碗裡,硯青看了媽媽一眼,沒說話,慧芳自己卻很少動那碗肉,只挑著蘿蔔和青菜吃,心裡算計著這一頓飯,又去了多少。

吃完晚飯,晚檸試穿著新襯褲,在炕上歡喜地摸著。硯青懂事地說:“媽,這褲子真暖和,明年還能穿。”晚檸也把臉貼在柔軟的布料上,小聲說:“謝謝媽。”

董慧芳看著孩子們,心酸與欣慰交織。還了借沈若晞的一塊五毛錢,她摸了摸口袋裡剩下的西十八塊三毛錢,這錢要撐起丈夫的藥費、孩子們的學費,還有未來一年這個家的費用。她知道,明天的太陽昇起,她依然要像石頭一樣堅硬,像老黃牛一樣勞作,去面對那彷彿沒有盡頭的、緊巴巴的日子。但此刻,看著孩子們臉上滿足的笑容,她覺得,這份狠心,值了。

窗外的風依舊颳著,但這個夜晚,因為孩子們身上那點嶄新的暖意,似乎也不那麼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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