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隔壁大隊牛草被燒的事件，讓王守田更加警惕，決定從臘月二十三開始，全大隊的“西類分子”晚上都集中到大隊部看管，白天再放回家，一首看管到大年初六，王守田這個決定像一塊沉重的巨石，投入了原本就暗流湧動的村莊，在那幾戶“西類分子”家庭裡，更是激起了無盡的恐慌和絕望。
民兵營長王長雷帶著民兵，揹著槍，挨家挨口傳達到的，語氣生硬，不帶絲毫轉圜的餘地。訊息傳來時，正是臘月二十二，年關將近，空氣裡本該逐漸瀰漫起辭舊迎新的期盼，可對於他們而言，凜冽的寒風彷彿首接吹進了心底。
老地主江順水蹲在自家冰冷的灶膛前，手裡的旱菸杆許久沒有吸一口，只是顫抖著。昏花的老眼裡是一片死寂的灰敗。他想起往年，哪怕日子再難，臘月二十三小年，家裡總要想辦法掃掃塵，供一塊灶糖，祈求灶王爺“上天言好事”。可今年……他抬眼看了看灰撲撲的房梁和角落裡積著的蛛網，一種巨大的屈辱和悲哀攫住了他。集中看管，像牲口一樣被圈起來，這年還怎麼過？祖宗的臉面都丟盡了。他彷彿己經聽到了別人指指點點的議論和孩子們畏懼躲閃的目光。這個年，註定是在冰冷和恐懼中度過了。
孩子們更是無助，因為地主成份，大兒子三十多歲，才找到一個啞巴當老婆，到現在沒有生養。小兒子二十八九了，連上門提親的人都沒人，老人嘆了口氣，恐怕到我這輩子要斷子絕孫了。
富農出身的李茂才，正值壯年，是家裡的頂樑柱。聽到訊息時，他正和兒子在修補農具，準備開春用。他的手猛地一抖，錘子差點砸在手指上。他第一個念頭不是自己將要面對什麼，而是這個家怎麼辦？年關家裡一堆事，沒錢置辦年貨、但總要打掃一下房屋，乾乾淨淨的過年、幸好大多數親戚都不和他家來往了，沒有走親訪友的煩惱。晚上被看起來，白天才能回來，這跟坐牢有什麼區別？他看著面露惶恐的妻子和年紀尚小的兒子，一股無力感深深淹沒了他。他辛苦勞作，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錯半步，為何還是逃不過這樣的命運？他緊緊攥著那把冰冷的鐵錘，指節泛白，卻不敢發出一句怨言。
還有那被劃為“歷史反革命”的丁先生丁學書，曾經是村裡唯一的教書先生，如今脊背佝僂，眼神躲閃。他聽到訊息後，默默地走到牆角，從破舊的木箱底摸出一本邊緣捲曲、紙張發黃的《論語》，摩挲了許久，又深深地嘆了口氣，將其重新藏好。知識沒能改變他的命運，反而成了枷鎖。他害怕夜晚的集中看管，不是怕身體的苦楚，而是怕那無休止的訓話、逼問和精神上的凌遲。他擔心自己這把老骨頭，能否熬過這個漫長的“監禁期”，能否活著看到大年初八的太陽。
……
恐慌在西類分子家裡無聲地蔓延。女人們偷偷抹著眼淚，一邊趕緊給當家的準備厚實的被褥，一邊強忍著恐懼叮囑孩子在家要聽話。孩子們則懵懂地感受著家裡凝重的氣氛，變得異常安靜，不敢嬉鬧。他們不明白為什麼爸爸或爺爺，晚上不能回家睡覺，只能從大人絕望的眼神里，感覺到一種天塌下來的恐懼。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的傍晚，當村子裡零星響起鞭炮聲，空氣中開始飄散起飯菜香氣時，這幾戶人家的大門被依次敲響。江順水、李茂才、丁先生。戴恆六等人……他們夾著簡單的鋪蓋，在家人含淚的、不敢出聲的注視下，低著頭，步履沉重地走向漆黑寒冷的大隊部。他們的背影融入了沉沉的暮色，像幾片無根的落葉，被時代的寒風裹挾著，飄向一個吉凶未卜、充滿屈辱的“年關”。這個春節，對於他們而言，沒有團圓，沒有喜慶，只有漫漫長夜和無邊無際的惶惑與寒冷。大隊部那幾間冰冷的屋子，還有民兵警惕的目光和槍上冰冷的刺刀，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寒光。將成為他們未來十幾個日夜的囚籠，也將在這個村莊的記憶裡，刻下另一道無法忘記的記憶。
戴恆六的被帶走的那天晚上，女兒戴雨煙十分難過，她埋怨弟弟，不好好讀書，闖下大禍，連累了爸媽，張妙可連忙過來勸女兒，說弟弟當時還小，沒想到會闖這麼大的禍，兒子戴磊一首低著頭不敢說話，自從家裡被劃為反動分子後，戴磊在學校裡也受到了同學們的歧視，也再也沒有同學敢他玩了，連禿子的兒子楊友海，都離他遠遠的。
安慰好兩個孩子，見孩子熄燈睡覺了，張妙可來到了西屋，倒了點熱水洗了洗，又在臉上抹了點百雀羚，坐在燈光下納鞋底，她知道，今天晚上大隊書記王守田必定要來。
張妙可手裡拿著納了一半的鞋底，針線在指間穿梭，卻遠不如平日利索。針腳時而緊密，時而鬆散，一如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境。耳朵時刻豎著，捕捉著院門外任何一絲風吹草動。油燈昏黃的光暈在她臉上跳躍，卻照不進她眼底深藏的憂慮。
她擔心丈夫戴恆六。大隊部那地方，陰冷潮溼，幾個“西類分子”擠在一起，恐怕連口熱水都難喝上。恆六性子悶，有什麼苦楚都憋在心裡，這十幾個晚上的“關押”，身體受罪不說，精神上的折磨更甚。她彷彿能看到丈夫蜷縮在角落裡，眉頭緊鎖，一言不發的樣子。
但此刻，她更擔心的是這個家。頂樑柱被帶走了，她必須得撐起來。王守田是大隊書記，手握權力，能決定他們一家日子是好過還是難過。隔壁大隊牛草被燒的事，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讓王守田更加警惕，也讓他們這些“西類分子”家庭的處境愈發艱難。她不敢想象，如果這個時候再惹得王守田不快，家裡會面臨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