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繩結》第 48章 豬頭上全是毛(1)

作者:曾經撞過的南牆·3小時前

這時王守田走了過來,他不動聲色地對正在割肉的李老黑低聲囑咐了一句:“老黑,給恆六家的,挑那塊肥膘厚點的,他家孩子小,缺油水。”

李老黑抬頭看了王守田一眼,又瞄了一眼正走過來的張妙可,悶聲應了一句:“曉得了,書記。”手起刀落,果然切下一條肥瘦相間、品相極佳的五花肉,分量看著只多不少。

張妙可接過肉,飛快地抬眼看了王守田一下,那眼神里包含了感激、羞澀,還有一絲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複雜意味。她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輕輕說了聲:“謝謝王書記。”

那聲音溫柔得像羽毛拂過心尖,讓王守田渾身一酥。

王長雷見到王守田走了過來,就不自覺的後退了一步,他看著張妙可提著籃子,像一尾靈活的魚,迅速消失在喧鬧的人群中,心裡那股剛剛壓下的邪火,又混合著一種奇異的滿足感,重新燃燒起來。他彷彿看到王守田拍著他的肩膀誇他能幹,又彷彿看到張妙可那萬種風情的樣子在向他招手。

王長雷心中是有氣的,本來是靠近張妙可的好機會,卻被王守田的突然到來而打擾了他的好事!

場院上,分肉還在繼續,歡聲笑語,人聲鼎沸。雪亮的刀鋒,滾燙的鮮血,蒸騰的熱氣,以及空氣中瀰漫的原始而真實的肉腥氣,共同構成了一幅物質匱乏年代裡,最具衝擊力也最鮮活的生活圖景。年味,就在這血腥與喧鬧中,變得無比具體和濃烈。而在這公開的熱鬧之下,那些隱秘的慾望和交易,也如同地下潛流,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湧動。

生產隊裡一下子殺了三頭肥豬,社員們都喜笑顏開,年的味道似乎更濃了。

王守田他沒閒著,江圩大隊有十二個生產隊,每個生產隊都殺年豬,而王守田每年都到每個生產隊參加勞動,在每個生產隊都記有工分,所以無論哪個生產隊殺豬,都給王守田留份肉,王守田不好意思拿肉,只是拎了點豬下水回來,豬頭,豬肝,豬肚豬大腸,樣樣都有,在那個年頭,人們最喜歡的是五指寬的大肥肉,豬下水不受人們喜歡,覺得那東西難吃,還要費油!

隊裡照顧知青,每個知青三斤肉,趙清歡和沈若晞非常開心,因為這是她們到江圩大隊第二次見到肉。

江長海剛負傷時,隊裡每年殺年豬都給他五斤肉,算是慰問,後來社員們都有意見,說每年補了工分,還要給五斤肉,有點多,隊長沒辦法,換成每年給半個豬頭,才平息社員的不滿!

董慧芳家五口人,分到了十斤多肉,還有隊裡按照慣例給的半個豬頭!

董慧芳把分到的肉,肥的都切下來,在鍋裡熬成豬油,灌在瓶子裡,這是來年小半年的食用油,又把油渣用盆裝好,晚檸邊燒火,邊看著,董慧芳心疼女兒,不時的夾一塊油渣放在晚檸嘴裡,晚檸吃了幾塊,就不再吃了,說留給哥哥吃,董慧芳看著懂事的女兒,心裡是五味雜陳!

油熬好後,董慧芳把熬好的豬油小心翼翼地灌進洗刷乾淨的玻璃瓶裡,油渣用搪瓷盆裝好。晚檸蹲在灶膛前,小臉被火光映得通紅,眼睛卻不時瞟向那盆金黃油渣。董慧芳看在眼裡,心裡發酸,又夾起幾塊吹涼了遞到女兒嘴邊:“再吃兩塊。”

晚檸搖搖頭,小聲道:“留給哥哥們吃。”

女兒的話像根細針,輕輕紮在董慧芳心口。她沒再勉強,只是伸手捋了捋晚檸枯黃的頭髮,轉身去處理那半個毛茬扎手的豬頭。

豬頭沉甸甸地擱在案板上,鼻孔、耳廓、眼窩這些褶皺處,黑硬的毛刺密密麻麻。董慧芳拿起燒紅的火鉗,小心翼翼地燙著那些鑷子難以觸及的角落。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焦糊的毛髮燒焦氣味,混雜著尚未散盡的豬油香,形成一種奇異而沉悶的氛圍。

她一邊費力地颳著豬毛,一邊不由得想起從前。江長海剛受傷那兩年,隊裡每年給五斤好肉,社員們見了面,誰不誇一句“長海是為了集體”?那話語裡的熱乎氣,彷彿能驅散冬日的嚴寒。可這才幾年光景?五斤好肉變成了半個豬頭,那些曾經掛在嘴邊的感激和同情,也像這豬頭上的毛,被生活的火鉗一燙,就蜷縮、脫落,只剩下些扎手的黑茬。“人走茶涼,何況是咱們這種……頂樑柱塌了的人家。”她在心裡默默嘆道。丈夫當年雖然逞強,一擔子擔起三百斤的稻子,不也是為了不耽誤隊裡稻子的搶收,可如今,除了自家人,誰還記得他那份“因公”的功勞?社員們只看到江家年年吃補助,工分照記一千五百分,卻看不到一個壯勞力倒下後,這一家五口的日子是怎麼摳搜著過的。那點補助,不過是杯水車薪。

正想著,隔壁傳來鄰家孩子的嬉笑聲,隱約還有炒肉的滋啦聲傳來。對比自家灶臺的清冷,董慧芳手裡的動作更顯沉重。她不是怨,只是心裡堵得慌。這豬頭難收拾,費時費力,還不出肉,就像他們江家現在的處境,看似得了照顧,實則得到的都是別人挑剩下、不願要的麻煩。

“媽,我幫你。”晚檸不知何時站到她身邊,拿起一把小鑷子,學著樣子笨拙地拔著細毛。

看著女兒專注的側臉,董慧芳深吸一口氣,壓下鼻間的酸意。人情薄涼又如何?日子總得過。她重新振作精神,手下用力,鐵刮子蹭過豬皮,發出沙沙的聲響。

豬頭上的毛,一根根被清理乾淨;生活裡的難,也得一寸寸去熬。 她想著,至少今晚,能用這豬頭熬一鍋湯,讓孩子們沾點葷腥。這年,總還是要過下去的。

外面冷,硯青硯白身上也沒多少衣服,就窩在被窩裡裡看書,其實被窩裡也不暖和,沒有鋪的棉被,只在草蓆下面,鋪了一層厚厚的稻草,稻草雖然保暖,但不能動,一動被窩裡僅有的涼氣就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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