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常說窮生蝨子富生瘡。江硯白不讓晚檸跟沈若晞和趙清歡睡,除了怕晚檸把人家的床弄髒外,還有一個難以啟齒的原因——他們兄妹三個,身上都有蝨子,抓也抓不完,像紮根在貧窮土壤裡的野草,燒不盡,除不絕。尤其到了冬天,棉衣厚重,換洗不便,那蝨子便更是氾濫成災,成了甩不脫的恥辱和折磨。
夜裡,昏黃的煤油燈下,江硯白脫下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布衫,眉頭緊鎖。他能感覺到細小的東西在衣縫和頭髮根裡窸窣爬動,帶來一陣陣難以忍受的刺癢。他咬了咬牙,端來一盆滾燙的開水。
“哥,別!”晚檸看到他的動作,急忙跑過來,小手抓住他的胳膊,眼裡滿是心疼和擔憂,“這開水一燙,衣服縮了水,更沒法穿了……”
江硯白看著妹妹枯黃的小臉,心頭一澀。他何嘗不知道?這己是家裡能讓他穿出門見人的、還算囫圇的一件了。可他更受不了身上被咬得紅一片腫一片。
“沒事,哥小心點燙。”他聲音有些沙啞,還是固執地將衣服浸入水中。滾水注入盆中,蒸騰起一片白茫茫的霧氣,彷彿能將那些令人難堪的寄生蟲和這貧苦的憋悶一同燙死。
另一邊,董慧芳拉過晚檸,讓她坐在小板凳上,自己就著燈光,撥開她細軟卻有些打結的頭髮。髮絲間,白色的小粒蟣子牢牢地粘在髮根上,偶爾能看到灰黑色的小點快速移動。
董慧芳的眼神充滿了疲憊和痛惜。她低下頭,湊得很近,用指甲蓋小心翼翼地挨個去掐那些蝨子和蟣子。指甲蓋擠壓蝨子身體,發出極輕微的“噼啪”聲。
“娘,癢……”晚檸小聲嘟囔著,身體不自覺地扭動。
“別動,乖,掐乾淨就舒服了。”董慧芳的聲音溫柔而堅定,手下動作更快、更輕。每掐死一個,她都像是替孩子卸下了一分負擔。她想起從前日子還過得去時,孩子們何曾受過這種罪?如今,連最基本的體面都成了奢望。這哪裡是在捉蝨子,分明是在與這磨人的生活做最無奈也最首接的搏鬥。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開水盆裡偶爾的氣泡聲,和指甲掐滅蝨子那微不可聞的聲響。這無聲的戰鬥,是貧窮烙在這個家庭身上,最具體而微的印記。
江硯白看著母親和妹妹在燈下的剪影,拳頭悄悄握緊。他盼著自己快點畢業,能掙更多的工分,讓母親不必再為半個豬頭嘆氣,讓妹妹能穿上沒有補丁、也不生蝨子的新衣。
年關的喧鬧隔在窗外,而這屋內的沉默裡,掙扎著一個家庭最原始、也最堅韌的求生慾望。
其實沈若晞和,趙清音的身上不知什麼時候,也有了蝨子,蝨子的傳染性非常強。日子就這麼在捉襟見肘中過著,那惱人的刺癢,卻並未只困在江家那間低矮的屋子裡。
最先察覺不對的是沈若晞。夜裡躺在老屋的硬板床上,她總覺得背上、胳膊上時不時傳來一陣細微的、游移的癢。起初她以為是心理作用,或是乾燥的皮膚起了屑,首到某個午後,陽光透過窗欞,她挽起袖子時,清晰地看到一個灰白色、芝麻粒大小的小東西,在她藍色的棉布衣袖的縫隙裡,快速一竄,不見了蹤影。
沈若晞渾身的血彷彿瞬間涼了,頭皮一陣發麻。她猛地縮回手,心臟怦怦首跳,一個她從未想過會與自己沾邊的字眼,帶著所有與之相關的骯髒、羞恥的想象,砸進腦海裡——蝨子!
她幾乎是踉蹌著找到正在灶間燒火的趙清歡,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清歡……你,你看看我背上,是不是……有東西?”
趙清歡被她蒼白的臉色嚇了一跳,依言撥開她的領口,湊近仔細一看,呼吸也滯住了。在沈若晞細白的脖頸根部,髮際線邊緣,赫然粘著幾顆白色的小粒蟣子,緊密地排列著。
“啊!”趙清歡低呼一聲,下意識地猛地退開一步,彷彿那蝨子會跳過來似的。她隨即也感到自己身上開始莫名地發癢,臉色也跟著白了。“我們……我們身上也有了!”
一瞬間,驚慌、噁心、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玷汙般的委屈,將兩個姑娘淹沒了。她們是從城裡來的知識青年,愛乾淨,講體面,怎能與這種東西為伍?這比干農活磨破手心、比吃不飽飯更讓她們感到挫敗和狼狽。
“肯定是傳染的……”沈若晞咬著嘴唇,聲音帶著哭腔,“怎麼辦?這怎麼弄得乾淨?”
最初的恐慌過去後,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她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江家兄妹,想起了董慧芳在燈下為晚檸捉蝨子時那平靜而疲憊的神情。原來,這不是某個家庭的專屬,在這片土地上,貧窮會用它自己的方式,模糊掉許多界限。
“光怕沒用,”趙清歡先冷靜下來,她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一種認命後的堅決,“江嬸她們年年如此,不也過來了?我們得弄乾淨。”
沒有過多的猶豫,生存的本能壓倒了矯情。兩人翻出所有能換洗的衣物,又學著江硯白的樣子,燒了滿滿一大鍋開水。當滾燙的水澆在那些貼身衣物上時,蒸騰的熱氣裡,她們彷彿也燙掉了一層來自城市的、脆弱的殼。
清理頭髮是最麻煩的。沒有長輩像董慧芳那樣幫她們,她們只能互相幫忙。煤油燈再次被點亮,這次是在老屋子裡。沈若晞幫趙清歡撥開長髮,笨拙地用指甲去掐那些附在髮絲上的白色蟣子。動作生疏,偶爾會扯痛頭皮,但沒人抱怨。
“噼啪”,微不可聞的輕響。
“這裡還有一個。”“左邊,往上一點……”
她們交換著簡短的指令,從最初的噁心不適,到後來幾乎帶上了一種專注的、對付共同敵人的狠勁。指甲縫裡留下了蝨子破碎的微小痕跡,那是她們向這片土地、向這粗糙的生活,被迫繳納的“入門稅”。
當羞恥心被現實磨鈍,剩下的便是最樸素的求生。 她們或許還沒有江家那種與貧窮長久纏鬥後的麻木與堅韌,但她們正在學習。學習如何在這種無處不在的“匱乏”與“不適”中,把自己重新收拾利落,然後,繼續走下去。
!課一的刻深最、默沉最,來以鄉下們了完,下燈油煤在,娘姑市城個兩而,舊依味年的外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