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上,農村有拜年的習慣,孩子們一早起來,吃過早飯,先到爺爺奶奶家拜年,爺爺奶奶會準備點爆米花,葵花籽,有時還會準備一毛到幾分不等的零錢,給孩子一個彩頭,孩子們給爺爺奶奶拜過年後,會到近家裡家拜年,然後是每家都到,就是為了那幾粒爆米花!
清晨,江圩大隊還被一層薄薄的寒霧籠罩著,空氣中瀰漫著爆竹燃放後的淡淡硝煙味,這是年節裡特有的氣息。孩子們早己按捺不住興奮,穿著或許打了補丁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的棉襖,揣著小布兜,呼朋引伴地開始了一年中最快樂的“征程”——挨家挨戶拜年。
村子裡很快響起了孩子們稚嫩而響亮的拜年聲,此起彼伏,像一群歡快的麻雀。而這人流最彙集、最熱鬧的地方,當屬大隊書記王守田家。
王守田是大隊書記,日子自然比普通社員家寬裕很多。今年他家院子掃得格外乾淨,門上貼著的嶄新大紅春聯在灰撲撲的村落裡格外扎眼。孩子們擠滿了院子,一個個仰著凍得紅撲撲的小臉,嘴裡喊著“王伯伯過年好!”“嬸子過年好!”,眼睛卻都亮晶晶地瞅著杜梅手裡的那個大笸籮。
杜梅今天臉上泛著紅光,心裡滿是作為書記老婆的體面和得意。她手裡端著的笸籮裡,不僅有金黃的爆米花和飽滿的瓜子,更有一堆五顏六色的水果糖!這在村裡可是頂頂稀罕的玩意兒。她抓著一把把糖果和零食,大方地分給每個上前的孩子,嗓門亮堂:“好好好,都好啊!來,拿著甜甜嘴!”拿到糖果的孩子如獲至寶,歡天喜地地跑了,更引得後來的孩子拼命往前擠。王守田家門前,成了新年裡最快活的漩渦中心。
與這份喧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村子西邊張妙可家。他們也早早起來了,昨天就把屋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爐火燒著,桌上擺著一點點自家炒的瓜子,盼著能有一點過年的氣氛,或許,也能等來一兩個拜年的孩子,沾點人氣。
幾年前的這個時候,拜年的孩子們早就過來了,一來一大群,家裡準備的瓜子,爆米花,添了又添,自從戴恆六被扣了反動分子的帽子,這幾年一首就很少有孩子來拜年,但張妙可每年都倆好準備。今年到現在一個孩子沒來,張妙可在門邊張望著,戴恆六說:“別望了,不會有孩子來了,咱家的兩個孩子也沒給人家去拜年。再說了,咱家現在這成份,哪個孩子敢來?”
張妙可側耳聽著外面的熱鬧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始終沒有腳步聲在他們門前停留。那份期待一點點冷了下去,最終化為了無聲的嘆息。她和丈夫對望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失落和一絲難言的尷尬。在這閤家團圓、鄰里互賀的日子,他們彷彿被隔絕在了這份喜慶之外。
就在這時,一個清瘦的身影出現在了他們的視線裡。來的不是成群結隊的孩子,而是獨自一人的王清揚——王守田的兒子。
王清揚穿著整潔的棉襖,脖子上圍著灰色的圍巾,臉上帶著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靜。他手裡沒拿布兜,不像是來“掃蕩”零嘴的。他在門口站定,規規矩矩地敲了敲門框。
“張阿姨,戴叔叔,過年好,我給你們拜年了。”少年清朗的聲音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張妙可又驚又喜,連忙應道:“哎呦,是清揚啊!過年好,過年好!快,快進來坐!”她有些手足無措,沒想到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來拜年的,竟是書記家的兒子。
王清揚沒有進屋,只是站在門口,目光卻似乎不經意地越過張妙可,向屋裡掃了一眼,然後問道:“嬸子,戴雨煙……她在家嗎?
他這麼一說,張妙可和丈夫頓時想起來了。清揚和他們的女兒戴雨煙是同學,這孩子,恐怕是看到別家都熱熱鬧鬧,唯獨冷落了他們家,心裡記掛著同學,才特意繞道過來的。這份細心和善意,在這寒冷的年初一,像一簇小火苗,瞬間溫暖了這對這兩年備受冷落的夫婦的心。
“她……,在裡屋呢。難為你還惦記著……”張妙可的聲音有些哽咽,連忙朝裡屋喚道,“雨煙,快出來,清揚來給你拜年了!”
張妙可的話音落下,裡屋的門簾被輕輕掀開一角。戴雨煙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身形顯得有些單薄,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也帶著刻意展露的、甚至有些過於用力的笑容。只是在目光觸及門口那個清俊少年的剎那,那笑容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底深處迅速掠過一絲複雜的痛楚。
就是眼前這個人的父親,一句話就能決定他們家的命運,讓他們從受人尊敬變為如今人人避之不及。家裡的冷清,父母的愁苦,外面世界的喧囂與自家的孤寂……這巨大的落差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得她心口發緊。
但那痛楚也只是一閃而過。戴雨煙清楚地知道,這一切與王清揚本人無關。他此刻站在這裡,在這個無人敢踏足的清晨,本身就是一種冒著風險、彌足珍貴的善意。她不能,也絕不會將自己的怨氣發洩在這個唯一前來問候的同學身上。
於是,她嘴角的弧度更上揚了些,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快而自然:“王清揚?你怎麼來了?過年好啊!”她快步走到門口,彷彿見到了一位尋常而又令人欣喜的舊友。
王清揚看著她臉上那明媚卻隱約帶著一絲疲憊的笑容,心裡微微一動。他何其聰明,怎會感覺不到這個家庭此刻籠罩的壓抑氛圍,又怎會猜不到戴雨煙心中可能的委屈。他迎上她的目光,語氣溫和而真誠:“過年好,戴雨煙。我……正好路過這邊,想著來給你們拜個年。”
他沒有提外面如何熱鬧,也沒有問為何她家如此冷清,只是簡單地說“路過”,保全了這個年紀所能想到的全部體面。
“快別在門口站著了,進來坐會兒,外面冷。”戴雨煙側身讓開,熱情地邀請著,儘管心知他大機率不會久留。
“不了阿姨,雨煙,”王清揚對著張妙可和戴雨煙禮貌地笑了笑,“我就是來拜個年,還要去別處轉轉。你們……也多注意身體。”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戴雨煙臉上,帶著一種無聲的安慰和鼓勵。
張妙可連忙抓了一把桌上最好的瓜子,硬塞到王清揚手裡:“好孩子,拿著,路上嗑著玩。”
王清揚沒有推辭,接過瓜子,道了謝:“謝謝嬸子。那我先走了。”
“哎,謝謝你啊孩子!”張妙可連聲道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