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揚的身影消失在霧氣濛濛的巷口,戴家那小屋裡剛剛升起的一點暖意,似乎也隨之搖曳,變得不確定起來。
戴恆六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希冀的光,他喃喃地,又像是說給妻女聽:“清揚這孩子,懂事,知禮數。他要是自己來的,說明他心裡有同學情分,是個好孩子;要是……要是王書記讓他來的,那……”他後面的話沒說完,但意思顯而易見——那可能意味著他們家的處境會有轉機,王守田或許在釋放某種緩和的訊號。
張妙可剛剛被那少年溫暖的心,因丈夫這句話,猛地一沉。她比丈夫更清醒,或者說,更悲觀。她看著窗外空無一人的院落,低聲道:“恆六,別想那麼多了。王守田是什麼人?他要是真想關照咱們,不用等到今天,更不用讓個孩子來探路。清揚來,是孩子自己的好心,跟他爸沒關係,他爸恨不得和我們徹底劃清界限……”
她的話像一瓢冷水,讓戴恆六眼底那點光迅速黯淡下去。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佝僂著背坐回了凳子上。是啊,他在期待什麼呢?現實的冰冷,豈是一個少年人的善意就能融化的。
戴雨煙默默聽著父母的對話,手裡還攥著母親剛才塞給她的、原本準備給拜年孩子的幾粒瓜子。她心裡同樣五味雜陳。王清揚的到來確實帶來了瞬間的慰藉,但這份慰藉之後,是更清晰地照見自家處境的尷尬與艱難。那份溫暖很真,卻也很薄,薄得像一層紙,一捅破,後面還是凜冽的寒風。她低下頭,將瓜子輕輕放回桌上的碟子裡,輕聲說:“爸,媽,別想了。咱們……自己過個好年。”
屋內重新被一種帶著些許悵然的寂靜籠罩。那份因唯一訪客而驅散的孤寂,似乎又慢慢地、無聲地滲透回來,只是這一次,裡面摻雜了一絲對人性溫暖的感激,以及對現實更深的無奈。
王清揚的到來,還是讓敏感的張妙可心中產生疑慮,有幾分擔心,後來想想,怎麼可能那麼湊巧,她看了女兒一眼,還是說道:“雨煙,人,家爸爸是大隊書記,你爸是西類分子,我們兩家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清揚這孩子不錯,但你也別和人家走得太近,免得人家嫌棄。”
“知道了,媽,我們在學校,男生和女生之間也不說什麼話,放心好了。”
張妙可聽女兒這麼說,剛壓在心中的一塊石頭似乎落了地。
與此同時,在江長海家,卻是另一番景象。
沈若晞和趙清歡也循著習俗,來給董慧芳一家拜年。她們沒有空手,用舊手帕包了自己捨不得吃的幾塊餅乾,還有兩張嶄新的紅紙剪的窗花。
剛走到院門口,正在院子裡和小夥伴炫耀新頭繩的晚檸一眼就看見了她們,立刻像只快樂的小鳥般飛撲過來:“沈姐姐!趙姐姐!過年好!”聲音又脆又亮。
董慧芳聞聲也笑著迎了出來:“哎呀,兩個閨女來了,快進屋,外邊冷!”
江硯白跟在他爹身後,看著兩個女知青,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老二江硯清則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哥哥身後,偷偷打量著她們。
“董嬸子,過年好!硯白哥,硯清,晚檸,過年好!”沈若晞和趙清歡笑著,異口同聲地道賀,將手裡的餅乾和窗花遞過去,“一點心意,嬸子別嫌棄。”
“哎呀,你看你們,來就來,還拿什麼東西!”董慧芳嗔怪著,卻還是高興地接了過來,仔細看著那精緻的窗花,“這手真巧,真好看!快,屋裡坐,喝口熱水!”
屋裡比她們住的那間老屋暖和多了,灶膛裡的火映得滿屋亮堂堂的。董慧芳不由分說抓了滿滿兩把炒花生和紅薯幹塞到她們手裡,又招呼江硯白給倒水。晚檸緊緊挨著沈若晞坐下,嘰嘰喳喳地說著早上拜年的趣事。
氣氛熱鬧而自然。沈若晞接過江硯白默默遞過來的熱水碗,低聲道了謝。看著董慧芳一家樸實真誠的笑臉,感受著這毫無隔閡的溫暖,她忽然想起了剛才路過村西頭時,那過分冷清的張家……同樣是這片土地上的年,滋味卻如此不同。
她心中微微嘆了口氣,隨即又被晚檸天真爛漫的話語逗笑。無論如何,在這個清晨,能在這樣一戶人家裡感受到毫無保留的接納和溫暖,對她們這些離家的知青來說,己是莫大的幸運和慰藉。這簡陋屋舍裡的歡聲笑語,足以抵禦整個冬日的嚴寒。正當董慧芳屋裡笑語喧譁時,門口光線一暗,又一個身影出現了。
“慧芳嬸子,過年好!”聲音清脆,帶著點兒少女特有的嬌憨。
眾人回頭,只見王清音站在門口。她今天穿了件簇新的紅格子上衣,襯得臉蛋紅撲撲的,兩條烏黑的辮子梳得油光水滑,辮梢還繫著兩個嶄新的粉色蝴蝶結。她手裡也提著個小布兜,看樣子是來拜年的。
“哎呦,清音來啦!快進來,過年好,過年好!”董慧芳連忙招呼,江長海也笑著點頭。
王清音笑盈盈地邁進門,目光在屋裡一掃,先是落在董慧芳身上,隨即很快地滑到了江硯白那邊,卻不期然地對上了另外兩雙眼睛——沈若晞和趙清歡也正看著她。
王清音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認得這兩個女知青,是前不久才來的,長得都挺扎眼,尤其是那個叫沈若晞的,皮膚白,眼睛亮,即使穿著打補丁的舊衣服,也掩不住那股子城裡姑娘的斯文氣。此刻,她們正和硯白哥站得不遠,方才進屋時,似乎還聽到他們在說話。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小蟲子一樣悄悄噬咬了王清音的心一下。她是大隊書記的女兒,在這江圩大隊,向來是同齡人中的焦點,尤其是在江硯白麵前,她總覺得自己是有些不同的。可現在,這兩個外來者,就這樣自然地待在江硯白家裡,和他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