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姐!”晚檸歡快地叫了一聲,打破了短暫的微妙沉默。
王清音立刻重新掛上笑容,應了晚檸一聲,然後目光轉向沈若晞和趙清歡,故作熟稔地打招呼:“沈同志,趙同志,你們也在啊?過年好。” 語氣聽起來熱情,但那聲“同志”叫得,隱隱劃開了一道身份的界限——她是這裡的“自己人”,而她們是客。
沈若晞敏銳地捕捉到了王清音那一閃而過的審視目光和那聲“同志”裡微妙的意味。她心中瞭然,面上卻依舊是溫和得體的微笑:“清音同學,過年好。” 她聲音柔和,不卑不亢。趙清歡也跟著笑著道了“過年好”。
沈若晞一句“清音同學”,不動聲色的把王清音的那點小心思回敬給了王清音。
沈若晞心想,這位書記家的千金,看來對江硯白很是在意。自己和趙清歡不過是恰巧在此,倒讓她多心了。也罷,客隨主便,保持距離就好。
王清音見沈若晞反應如此平靜,心裡那點不舒服反而更明顯了些。她轉向董慧芳,從衣兜裡掏出幾顆用漂亮糖紙包著的奶糖,塞給晚檸:“嬸子,這是我爹從公社帶回來的糖,給晚檸甜甜嘴。” 這舉動無意間帶著一種展示,展示著她家才有的稀罕物。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這糖多金貴啊……”董慧芳連忙推辭。
“嬸子您就別客氣了。”王清音說著,眼角餘光卻瞥向江硯白,見他只是默默站在一旁,並沒有多看那糖一眼,也沒有要和她多說話的意思,心裡不禁有些失落。
她忍不住又找話題,像是隨口問沈若晞:“若晞同志,你們城裡過年,也像我們這樣拜年嗎?是不是更熱鬧?” 這個問題看似好奇,實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比較心理。
沈若晞如何聽不出來,她淺淺一笑,語氣平和:“差不多吧,都是圖個喜慶團圓。不過,我覺得咱們這兒年味兒更足,人情也更暖,就像在慧芳嬸子家,感覺特別踏實。” 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回對董慧芳一家的感謝上,既回答了問題,又避開了首接的比較,更顯得真誠懂事。
王清音心想:她倒是會說話……既不炫耀城裡,還捧了慧芳嬸子家。硯白哥會不會覺得她特別懂事?
董慧芳聽了果然高興,拉著王清音的手:“就是就是,咱們這兒就是實在!你們都是好孩子,來了就熱鬧!”
江硯白似乎覺得這邊的對話有些冗長,轉身去灶邊添柴火了。王清音看著他淡漠的背影,再看看從容站在一旁的沈若晞,心裡那點醋意混著失落,像投石入湖的漣漪,慢慢擴散開來,卻又無處著力。
三個少女,在這農家的小屋裡,心思各異地構成了一幅微妙圖景。沈若晞的淡然,王清音暗湧的計較,以及趙清歡後知後覺的旁觀,都與屋外那屬於新年的、簡單熱烈的氛圍,形成了一種有趣的對照。而那個牽動了少女心事的少年,卻彷彿置身事外,只留給她們一個沉默的背影。
這個年,對歐陽蘭來說,是難熬的,王朝陽走後,就再無訊息,她知道,王朝陽回家,就是馬上寫信給他,到公社,也要西五天,何況郵局現在正在放假,而且王朝陽到家也不一定就會馬上寫信給他!
歐陽蘭茶不思飯不想的的樣子,姚蘇紅將歐陽蘭的落寞看在眼裡,心裡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她挨著歐陽蘭坐下,胳膊輕輕碰了碰她:“蘭蘭,魂兒是不是也跟著王朝陽坐上火車了?這飯不吃,水不喝的,打算當神仙啊?”
歐陽蘭回過神,勉強笑了笑:“沒有,就是沒什麼胃口。”
“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姚蘇紅嗔怪地看她一眼,“心早就飛到他家去了,琢磨著他到家了沒有,路上順不順利,是不是……一回家就把你給忘了?”她後半句帶了點打趣,試圖活躍氣氛。
歐陽蘭被說中心事,臉頰微熱,卻沒有否認,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這時,丁江河也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兩個烤得焦香的紅薯,遞給她倆一人一個。他聽到姚蘇紅的話,憨厚的臉上也露出一絲同病相憐的苦笑:“歐陽蘭,別想那麼多了。王同志他……肯定是有事耽擱了。這年頭,信走得慢,過年期間郵路也不通暢,不能及時收到信是常事。”他說著,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外,彷彿能穿過村莊,看到那個他思念的、名叫王豔的姑娘所在的方向。他自己何嘗不是如此,王豔與自住一個村莊,卻無法相見,如相隔千里一般,也是音訊寥寥,那份牽腸掛肚的滋味,他再清楚不過。
姚蘇紅接過紅薯,暖著手,接著丁江河的話說:“就是啊!你看丁大哥,不也一樣見不到王豔姐?人家丁大哥該幹活幹活,該吃飯吃飯,這才對嘛。”她掰開紅薯,熱氣和香甜一起湧出,“快嚐嚐,丁大哥烤的紅薯可是一絕。日子總得往下過,你在這兒乾著急,把自己熬壞了,他那邊也不知道,豈不是白受罪?”
丁江河被姚蘇紅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聲音低沉了些:“蘇紅說得對,也不全對。說不惦記是假的……但咱們得往好處想。王朝陽回了城,事情多,家裡也忙,興許過些天,信就到了。”他這話既是在安慰歐陽蘭,也是在安慰自己。那空曠的田野,熟悉的村路,就是看不到那個俏麗的身影,一切都顯得那麼寂寥。他心中的失落,並不比歐陽蘭少半分。
歐陽蘭看著手裡的紅薯,又看看努力寬慰她的同伴,心中微微一暖。她知道他們說得在理,可那份懸在半空的思念,豈是幾句勸解就能輕易安撫的。她低聲說:“我知道……就是心裡頭,空落落的。”
姚蘇紅摟住她的肩膀,聲音放柔了些:“空落落就對了,說明咱們蘭蘭是個重情義的好姑娘!但日子不能只靠著懸在半空的心過。等開了春,活兒多起來,忙起來就好了。說不定啊,到時候好訊息就跟著春風一起吹來了!”
丁江河也用力點頭:“對!肯定會的。”
歐陽蘭看著他們關切的眼神,終於咬了一口香甜軟糯的紅薯。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似乎也驅散了一絲心頭的寒意。她望向窗外,陽光正好,但冬日的寒意仍未散盡。這個年,對於她和丁江河這樣心有所繫、卻又被迫分離的人來說,註定是漫長而煎熬的。那份隱藏在拜年熱鬧下的淡淡傷感,如同角落裡未化的積雪,安靜,卻真實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