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的光暈搖曳著，將幾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屋內，是看似和諧實則緊繃的畫面；屋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料峭的春寒。趙清歡和沈若晞努力找著話題，試圖活躍氣氛，但在王豔母親那無形的監督下，所有的努力都顯得徒勞。王豔只覺得時間過得異常緩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王豔母親手裡的鞋底納好了一大片，她放下針線，捶了捶腰，說道：“時候不早了，明天還得上工，王豔，咱們該回去了。”
王豔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趙清歡和沈若晞也只好起身送客。
走到門口，王豔母親又回頭對兩個姑娘笑了笑：“謝謝你們帶著王豔玩啊，以後常來家裡坐。”話語依舊客氣，但那眼神里的審視意味並未減少分毫。
看著王豔和她母親一前一後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趙清歡洩氣地靠在門框上，嘟囔道：“這看得也太緊了……”
沈若晞輕輕嘆了口氣，拉住趙清歡的手：“算了，慢慢來吧。至少……王豔今晚出來了一趟。”雖然過程讓人窒息，但總歸是出了，萬事開頭難，有了開頭，肯定會有結果，哪怕是在這樣嚴密的“監護”之下。這壓抑的守望，似乎也成了這特殊年代烙印。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春意漸漸濃了，地裡的活兒也忙了起來。沈若晞和趙清歡果然信守承諾，隔三差五就邀請王豔晚上去她們那兒“學納鞋底”或者“一起看閒書”。王豔的母親起初依舊次次陪同，像忠誠的衛兵，寸步不離。但時間一長，見確實只是幾個姑娘湊在一起做針線、說悄悄話，女兒教沈若晞和趙清歡做點針線，而沈若晞和趙清歡陪女兒看書，加上天天晚上這麼陪著，自己也確實疲乏，再說了，幾個女孩子在一起，自己和她們也說不上話，自己都不好意思，反而讓她們感到不舒服，特別是沈若晞和趙清歡，城裡來的女孩，有文化，女兒王豔雖然沒她們識字多，但也是初中畢業，自己扁擔長的“一”字都不認識，跟她們在一起，根本插不上話，所以那份警惕便不知不覺鬆懈了些。從每次都跟，變成了送到門口看一眼，再後來，有時只是站在自家院門口，目送王豔走到不遠處的趙清歡家，便轉身回去了。
王豔的爸爸王守義，開始時見女兒去找趙清歡沈若晞她們玩，開始是不放心的，但女兒女兒大了，天天關在家裡也不是事，因為不放心，所以每天晚上都讓老婆跟著，時間長了，也沒發生什麼，女兒總是玩一會就和媽媽回來，後來見老婆都不願再跟著，自己是個男人，也不好往女孩子家跑，也就放下心來，只要王豔說去找沈若晞趙清歡玩，也很放心，不過有時太晚還會來接女兒，他不到沈若晞家裡，只是在院子外面喊王豔的名子，王豔出去跟他回去就行。
這細微的變化，沈若晞看在眼裡。她覺得，是時候讓那個為此忐忑又期待的“局內人”知道了。
一天下午收工比平日稍早，社員們三三兩兩地往回走。沈若晞刻意放慢腳步，落在了人群后面，目光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果然，丁江河正一個人扛著鋤頭，走在田埂的盡頭，顯得有些落寞。
沈若晞快走幾步趕了上去，輕聲叫道：“丁江河。”
丁江河聞聲回頭，見是沈若晞，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若晞，還沒回去？” 他對沈若晞和趙清歡印象很好，知道她們是王豔在知青點裡最親近的朋友。
“就走。”沈若晞與他並肩走著，看了看前後，確定沒什麼人注意他們，才壓低了聲音，開門見山地說：“有件事，想跟你說一下。”
見她神色認真，丁江河也收斂了笑容，心裡莫名地緊了一下：“什麼事？是……王豔她怎麼了？” 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王豔。
“她沒事，挺好的。”沈若晞連忙安撫他，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帶著點善意的揶揄弧度，“是我們和清歡，最近常約王豔晚上到我們那兒玩。”
丁江河愣了一下，眼神里先是掠過一絲不解，隨即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心跳驟然加速，握著鋤頭柄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有些發白。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又一時不知從何問起，只是目光灼灼地看著沈若晞，等待著下文。
看著他這副緊張又期待的樣子，沈若晞心裡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繼續說道：“她媽媽一開始看得緊，每次都跟著。不過最近……好像沒那麼嚴了。我們想著，這事兒該讓你知道。”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卻字字清晰，“王豔她……出來一趟不容易。”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丁江河心中積鬱己久的情感閘門。他全都明白了。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在他每個夜晚望著漆黑窗外輾轉反側的時候，王豔正在為了能擁有哪怕一點點可能與他產生交集的“自由空間”而努力著，而她的朋友們，也在默默地幫助她。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感激、酸楚和洶湧愛意的熱流衝撞著他的胸膛。他喉頭滾動了一下，感覺眼眶有些發熱，連忙低下頭，掩飾著自己的失態。過了好幾秒，他才抬起頭，目光裡充滿了真摯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感激，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若晞……謝謝！謝謝你們……真的……我……”
他語無倫次，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這份沉甸甸的謝意。這不僅僅是提供了幾次見面的機會，這更像是在他那片被思念和無力感煎熬的乾涸心田裡，注入了一股清泉，給了他希望和堅持下去的勇氣。
沈若晞理解地笑了笑，擺擺手：“不用謝，我們能做的也不多。只是……讓你知道有這麼個事兒，往後……或許能找到機會說上一兩句話也說不定。” 她點到為止，沒有說得更透。但在那個年代，在那個環境下，能“說上一兩句話”，己經是天大的奢侈和幸福。
“我明白！我明白！”丁江河連連點頭，激動得像是得到了什麼天大的寶貝。他看著沈若晞，眼神亮得驚人，“替我……也謝謝清歡！”
“嗯。”沈若晞點點頭，眼看前面就是知青點和村舍的分岔路了，她輕聲說：“那……我先回去了。”
“好！好！”丁江河站在原地，目送著沈若晞走遠，首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屋角，他還久久沒有動彈。
夕陽的餘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在剛剛甦醒的田野上。他用力深呼吸，空氣中似乎都帶著一絲甜意。原來，她也在努力向他靠近。原來，他們之間的距離，並非遙不可及。
他握緊了拳頭，心底那個原本有些模糊的念頭，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和堅定。他要更努力地幹活，要表現得更好，要讓自己變得更值得……無論如何，他不能辜負這份來之不易的、在夾縫中生長的情意，不能辜負朋友們的一片苦心。
夜幕再次降臨，丁江河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他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想象著不遠處那盞煤油燈下，王豔可能正和朋友們說著話，或許……她也會在某個瞬間，想起他。這個認知，讓他覺得這個春寒料峭的夜晚，變得無比溫暖而充滿期待。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長且佈滿荊棘，但至少此刻，他看到了微弱卻真實的光亮。而這點光亮，足以支撐他走過更遠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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