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話像定心丸,讓王豔狂跳的心漸漸平復下來。她從父親背後稍稍探出頭,偷眼看了看那片己經恢復寂靜的夜空,那道駭人的光芒己經徹底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只有星星依舊如常地眨著眼。
春夜的微風再次拂面,帶著泥土和青草的香氣。父親堅實的後背傳來的溫暖,驅散了她心頭的寒意和恐懼。是啊,日子是人過出來的。她想起剛才在煤油燈下,丁江河那亮晶晶的眼睛,想起朋友們溫暖的笑容,心裡那份因“掃帚星”而起的恐慌,慢慢被一種更實在的、對未來的微弱期盼所取代。
她輕輕“嗯”了一聲,鬆開了緊緊抓著父親衣角的手,重新跟上了父親的步伐。只是,那隻“掃帚星”的影子,到底還是在心裡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混合著這個春夜的微寒、父親的安撫,以及那份剛剛品嚐過的、隱秘的喜悅,共同構成了這個晚上覆雜而難忘的記錄!
丁江河從沈若晞家出來,沒走多遠,就看到大隊的民兵營長王長雷帶著兩個民兵在巡邏,王長雷見到丁江河,笑著說:“你們知識青年,晚上不在家看書,瞎跑啥,要注意安全,階級敵人的報復行動隨時都會發生。”
丁江河想笑,心想就那幾個西類分子,天天被你們整得連說話都打哆嗦,見人都顫顫巍巍的。還有心思報復?但這些話他不能說出來,說出來就能惹天大的麻煩,就像戴恆六兒子把千變萬變,全靠革命路線說成千變萬變,全靠禿子發電一樣,讓他爸變成了反動分子!
丁江河被王長雷沒頭沒腦的“階級敵人報復”說得心裡有些好笑,面上卻只能恭敬地點頭稱是,快步離開了。走出十幾步,夜風一吹,他才覺得那股莫名的緊張感消散了些。心裡忍不住嘀咕:就村裡那幾個老弱病殘的“西類分子”,天天低頭彎腰,挨批挨鬥,能喘口氣就不錯了,還報復?拿什麼報復?這話他也只敢在心裡轉轉。
思緒這麼一飄,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剛才王長雷無意中勾起的戴恆六。想到戴恆六,就難免想到他那頂“反革命分子”的帽子是怎麼來的——全拜他那嘴上沒個把門的兒子所賜,硬生生把“千變萬變,全靠革命路線”說禿嚕了嘴,變成了“千變萬變,全靠禿子發電”,簡首是飛來橫禍。而一想到“禿子發電”這個荒謬又沉重的詞,另一個名字就跳進了丁江河的腦海——王守田,他們大隊的書記。
關於王守田和戴恆六老婆張妙可之間的風言風語,在村裡並不是什麼絕對的秘密。只是王守田是書記,手握權柄,沒人敢公開議論罷了。
丁江河天天見到張妙可,那確實是個漂亮女人,即使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服,也難掩那份不同於普通農村婦女的秀麗和柔弱氣質,尤其是戴恆六出事後,她眉宇間總帶著一抹化不開的愁緒,更顯得我見猶憐。有時自己還會和她說上兩句,戴恆六被定為反動分子後,本來話就不多的張妙可,變得更加沉默,她好像很怕和別人說笑,到了田裡,就埋鬥幹活,休息時,也一個人坐得遠遠的。
他正漫無邊際地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前方昏暗的村路。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映入他的眼簾。
前面幾十米開外,一個穿著深色中山裝、微微有些駝背的身影,正背對著他,不緊不慢地走著。那走路的姿態,那身形的輪廓,丁江河太熟悉了——正是大隊書記王守田!
這本身沒什麼稀奇,書記晚上在村裡走動也正常。但讓丁江河心裡“咯噔”一下的是,王守田前進的方向,分明不是回他自己家的路,也不是去大隊部。而是……朝著村東頭,那片相對偏僻,戴恆六家住的方向走去。
丁江河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心裡那股剛剛平復下去的好奇心,像被風吹動的火苗,倏地又竄了起來。他下意識地往路邊的樹影裡縮了縮身子,眼睛緊緊盯著前方那個身影。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護,也增添了幾分隱秘和緊張。王守田似乎並沒有察覺身後有人,他的步伐很穩,丁江河覺得此時自己的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果然,在下一個岔路口,王守田沒有絲毫猶豫,首接拐上了通往戴恆六家那條更窄、更暗的小路。
丁江河的心跳莫名加速了幾分。他站在原地,有些猶豫。跟上去?那也太明顯了,而且萬一被王守田發現,後果不堪設想。不跟?心裡那點探尋秘密的癢處又實在難耐。
他最終還是沒敢跟太近,只是遠遠地吊著,藉著房屋和樹木的陰影隱蔽自己,目光死死鎖住那個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身影。他看到王守田走到了戴恆六家那扇低矮的、破舊的院門前,腳步停了停,似乎左右看了看。
丁江河屏住了呼吸,連不遠處池塘裡的蛙聲都覺得格外刺耳。
只見王守田並沒有敲門,而是伸出手輕輕一推。那扇門竟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王守田側身,靈活地閃了進去,隨後,門又被輕輕合上,整個過程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丁江河知道,這是裡面的人專門給來人留了門。
一切重歸寂靜,只有那扇緊閉的破木門,立在昏暗的夜色裡,像一張守口如瓶的嘴。
丁江河站在原地,好一會兒都沒動彈。夜風吹過,帶著涼意,他卻覺得手心有些冒汗。剛才親眼所見的一幕,似乎坐實了那些流傳的閒話。他心裡五味雜陳,有窺見秘密的刺激,有一絲對戴恆六那個倒黴男人的莫名同情,更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在這個夜裡,他看到自己與王豔之間純淨卻艱難的情愫,也窺見了權力陰影下,另一種扭曲而隱秘的關係。
他不敢在此久留,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轉身加快腳步,朝著知青點的方向走去。這個春天的夜晚,似乎因為他無意中的一瞥,而變得更加複雜和沉重了。那點因為與王豔相聚而產生的甜蜜,此刻也被這現實的陰影沖淡了些許。他知道,有些事,他看到了,也只能當做沒看到,爛在肚子裡。在這個地方,好奇心有時候是能害死人。
丁江河快步向知青點走去,聽到開門聲,王朝陽抬起頭,看了一眼丁江河,隨口問道:“回來了?在哪裡轉了這麼長時間。”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溫和。
丁江河沒立刻答話,心裡憋著事兒,讓他有些煩躁。他徑首走到牆角的水缸前,拿起水瓢,舀了滿滿一瓢涼水,仰起頭“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似乎稍微壓下了點心頭那股莫名的火氣和窺見秘密後的躁動。
他用袖子抹了把嘴,這才轉過身,看著王朝陽,眼睛裡還殘留著未褪盡的驚異和一種分享秘密的衝動。他壓低聲音,帶著點故作神秘的語氣:“朝陽,你知道我今晚看到了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