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員們也有真心為戴恆六感到高興的。幾個平日裡和戴恆六一起幹過活、知道他為人本分的老夥計,聚在牲口棚旁邊,低聲議論著。
“恆六這下總算能喘口氣了!” 一個黑瘦的漢子感慨道,“多實在的一個人,硬是被壓得幾年抬不起頭。”
“是啊,以後幹活能拿整勞力工分了,分糧也能多分點,他們家那倆孩子,正是能吃的時候,以前真是難啊……”
“王守田這回……算是辦了件人事?” 有人試探著說,語氣裡卻帶著不確定。
“辦人事?” 另一個哼了一聲,“我看是不得己!肯定是上面有壓力了!你啥時候見他自己主動糾正過‘錯誤’?”
民兵營長王長雷家裡,他媳婦一邊擺弄晚飯,一邊忍不住問:“當家的,今天跟王書記去戴老六家,到底咋回事?真就給摘了?”
王長雷悶頭喝著稀飯,含糊地“嗯”了一聲。
“為啥呀?之前不還說問題嚴重嗎?” 他媳婦不解。
“上頭的指示,誰知道為啥。” 王長雷不欲多言,他心裡跟明鏡似的,但不能說,“以後隊裡的事兒,少打聽。”而在大隊長馬衛東家,氣氛則有些不同。馬衛東坐在炕沿上,眉頭緊鎖,吧嗒吧嗒地抽著煙。
他媳婦看他一眼:“咋了?戴恆六摘帽子是好事,你咋還愁眉苦臉的?”
馬衛東吐出一口濃煙,重重嘆了口氣:“好事?當然是好事!恆六兄弟受了這麼多年委屈,早該這樣!可我琢磨著……這事它不對啊!”
“怎麼不對?”
“王守田是啥人?無利不起早!他今天那樣子,明顯是心裡有鬼,硬著頭皮去的!什麼‘孩子話不當真’、‘內部評議’,全是狗屁!我根本不知道有啥評議!” 馬衛東越說越氣,“我懷疑,根本就是他王守田當初胡亂扣的屎盆子!現在不知道咋的,捂不住了,才趕緊去擦屁股!拿這種關係社員身家性命的事耍威風、搞名堂,他……他簡首混賬透頂!”
馬衛東忠厚,但不傻,公社的謝主任和徐幹事上午來後,和王守田單獨談了話,下午王守田就去戴恆六家為他摘帽子,前後一聯絡,再加上王守田今天反常的表現,他己然猜到了七八分真相,這讓他感到一陣心寒和憤怒。
大隊裡,各種各樣的議論還在繼續,好奇、猜測、同情、懷疑、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交織在一起。戴恆六家那頂“帽子”的摘下,彷彿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遠遠超出了事件本身。它讓一些人看到了希望,也讓一些人窺見了權力背後的陰影與齷齪。
戴恆六一家,終於從政治壓迫的泥沼中暫時掙脫出來,但他們將要面對的,是恢復正常生活的艱難,以及或許永遠無法擺脫的、來自某些角落的異樣目光和竊竊私語。而這場風波的核心——王守田,則在自家的堂屋裡,煩躁地踱著步,既慶幸暫時過關,又對未來充滿了不確定的恐懼,他知道,自己那個把柄,算是被謝東牢牢攥在手裡了。江圩村的這個夜晚,註定有許多人無眠。
沈若晞和趙清歡雖然知道戴恆六被帶帽子的事情的來龍去脈,但都是道聽途說的,還是為戴恆六一家高興,不管怎麼說,因為八九歲兒子的一句話,被打成反動分子,多少有點過分,常言道童言無忌,小孩子的話怎能上綱上線。
江硯白就讀的東方紅中學,高二就一個班,僅有的推薦上大學的名額己經確定,來上學的學生一天比一天少,都和江硯白一樣,想早點回家掙工分,幫爸媽分擔負擔,所以學校也就提前把這班學生放假了,到六月底回校拿高中畢業證書就行了。
這天早上,江硯白吃過早飯,問道:“媽,今天我和你一起下地幹活。”
董慧芳看著兒子還顯稚嫩的臉,心中百感交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她看著兒子清亮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未經世事磋磨的光亮。她知道,一旦踏進那片黃土地,這光亮很快就會蒙上塵埃,就像他父親一樣,被日復一日的沉重農活磨去稜角,只剩下疲憊和麻木。她的硯白,學習成績那樣好,老師們都誇他聰明,是塊讀書的料……可現在,讀書還有什麼用呢?推薦上大學的名額,怎麼也輪不到他們這樣毫無背景的普通社員家。
一陣尖銳的悔意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的心。那天謝東私下找她,話語裡的暗示像羽毛一樣搔颳著她的神經,她不是聽不懂。只要她點一下頭,或許……或許硯北就能有一條不一樣的出路,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毫無選擇地一頭扎進泥土裡。可她當時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帶著一絲驚恐和抗拒拒絕了。她怕,怕那背後的代價,天下就沒有不透風的牆,如果答應了謝東的要求。用自己的身體換兒子的前程,就怕那些風言風語讓她從此抬不起頭來,更怕兒子將來知道了真相會看不起她這個母親。
可現在,看著兒子主動拿起鋤頭,準備承擔起家庭的重擔,她動搖了。那點清高和堅持,在兒子可能被埋葬的未來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為了孩子,做母親的,還有什麼不能犧牲的呢?
“媽?”江硯白見母親怔怔地望著自己,眼神複雜,不由得又叫了一聲。
董慧芳猛地回過神,慌忙低下頭,假裝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亂的衣角,藉以掩飾瞬間泛紅的眼圈。再抬起頭時,她臉上己經擠出一個溫和卻帶著些許勉強的笑容。
“哎,好。”她應著,聲音有些微啞,“今天……今天是棉花地裡的活吧,給棉花鋤草,到時聽隊長安排就好。”
她走到兒子身邊,習慣性地想替他拍掉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兒子己經比她高出半個頭了,是個大小夥子了。她最終只是輕輕理了理他的衣領,動作裡充滿了無聲的愛憐和不捨。
“剛開始,別太逞強,累了就歇歇,沒人會說你的。”她輕聲叮囑著,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著一樣,又沉又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