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工的鐘聲響了。母子倆一前一後走出家門,清晨的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董慧芳看著兒子走在前面那尚且單薄的背影,每一步都彷彿踏在她的心尖上。
那條通往田間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此刻在她眼裡,卻像一條吞噬希望的巨大鴻溝。而她,正親手領著兒子走向它。這個認知讓她心如刀絞,那份被壓抑的悔意,如同藤蔓,在心底瘋狂滋長,纏繞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社員們在村頭集合一下,隊長王長閃看了董慧芳母子一眼,由於江硯白沒有被推薦上大學,所以董慧芳答應的事情也不可能實現,但他還是對江硯白參加生產隊勞動表示歡迎。
王長閃站在村頭的老槐樹下,目光在稀稀拉拉聚攏過來的社員臉上掃過,最後定格在董慧芳和她身旁的江硯白身上。他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隨即扯開嗓子,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熱情:
“社員同志們,都靜一靜!今天啊,咱們隊裡又添了一個新勞力!咱們的高材生,江硯白同學,從今天起,就正式加入咱們的生產勞動了!大家歡迎!”
他說著,自己率先拍了幾下巴掌,掌聲在清晨的空氣裡顯得有些突兀和稀落。幾個與董慧芳家關係還不錯的社員跟著象徵性地拍了拍手,更多的人則是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江硯白——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一絲看熱鬧的意味。
沈若晞,趙清歡,王朝陽,丁江河等知青。看著江硯白,如同看到當初的自己,不過自己當初是滿腔熱血響應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革命運動,似乎與江硯白有所不同,但他們知道,用不了多久,江硯白會和自己一樣,在沉重的勞動中磨掉一切。
王長閃走到江硯白麵前,用力拍了拍他還不算寬厚的肩膀,臉上堆著笑,眼底卻沒什麼溫度,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硯白啊,好小子!讀書是能手,幹活肯定也差不了!以後啊,就跟著大夥好好幹!這地裡頭的學問,可不比書本上少!你媽不容易,你早點下來掙工分,也能幫家裡分擔分擔,是好事!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嘛!”
沈若晞聽得出王長閃話裡話外的嘲諷,心裡想,從裡到外看著都是一個忠厚的人,心裡怎麼藏著壞呢?
他這話聽起來像是鼓勵,但“早點下來掙工分”、“幫家裡分擔”這些字眼,像小針一樣,細細密密地紮在董慧芳的心上。她垂著眼,盯著自己腳上洗得發白的布鞋,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王長閃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看她的笑話——看,你兒子最終還是得走這條路,你當初那點清高,有什麼用?
江硯白感受到母親身體的僵硬,也聽出了王長閃話語裡那不真誠的意味,他抿了抿唇,挺首了還帶著少年單薄的脊背,聲音清晰卻不高:“長閃叔,我會好好學的。”
“好!有志氣!”王長閃又重重拍了他一下,這才轉身,開始分配今天的任務,“……婦女勞力,還是去東邊棉花地鋤草,男勞力去南坡……”
任務剛分配完,人群正要散去,一個清脆又帶著點急切的聲音傳了過來:
“等等!長閃哥!”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王清音扛著一把明顯比她個子小一號的鋤頭,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她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臉頰因為奔跑而泛紅,眼睛亮晶晶的,首接跑到江硯白和董慧芳身邊站定。
“長閃哥,”她喘了口氣,聲音響亮地說,“我今天跟慧芳嬸子和江硯北一組,去棉花地!”
王長閃看著自己這個堂妹,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這丫頭,跑來湊什麼熱鬧?他剛想說什麼,王清音己經轉過頭,對著江硯白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小聲卻足夠讓旁邊人聽到:
“硯白,今天我們一起幹活,在學校,鋤草你鋤得最乾淨,你得好好教教我!”
陽光下,少女的笑容明媚而富有生機,像一陣清新的風,瞬間沖淡了剛才那壓抑而微妙的氣氛。江硯白看著她的笑容,微微怔了一下,緊繃的下頜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些許。低聲的說:“清音,你來幹嘛,你以後永遠也不用幹農活了,快回去,好好學習,再過幾個月,你就要上大學了。”
“上大學就不用幹農活了,將來我大學畢業,還要回來的,到時候我下班回來,就和你一起幹活。”
兩個人低語被站在身邊沈若晞聽得一清二楚,沈若晞不禁佩服王清音的膽量。
王長閃看著並排站在一起的堂妹和江硯白,又把目光移到臉色略顯蒼白的董慧芳身上,心裡哼了一聲,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是揮揮手:“行了行了,都趕緊上工!”
董慧芳看著突然出現的王清音,看著她對兒子露出的真誠的笑容,心中那沉甸甸的、被悔恨和屈辱填塞的角落,彷彿被撬開了一絲縫隙,透進了一點微弱的光。她默默嘆了口氣,扛起鋤頭,低聲道:“走吧。”
王清音歡快地應了一聲,自然地走在江硯白身側,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江硯白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
董慧芳看著前面兩個年輕人的背影,兒子那略顯沉重的步伐,似乎因為旁邊那個活潑的身影而輕快了一點點。這讓她揪緊的心,稍稍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慰藉,然而,那份對未來的憂慮和深埋的悔意,卻遠未散去。
到了棉花地,社員們一致排開,每人兩行,開始鋤草!
幾個女知青,還有王豔等年輕的女孩,在一起排成一排,一起向前鋤草,說說笑笑的,很是熱鬧,不時的引起其他社員向這群年輕人張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