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東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目光緊緊鎖住王守田慌亂的眼睛：“王守田同志，我們都是做基層工作的，有些事情的‘操作空間’，不是不明白。但凡事都有個底線！利用職權，憑空捏造政治問題，逼迫社員家屬，滿足個人私慾……”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王守田面如死灰，才緩緩繼續說道，“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你應該很清楚。往輕了說，是濫用職權，作風敗壞；往重了說……哼。”
那一聲意味深長的冷哼，徹底擊潰了王守田的心理防線。他再也坐不住，“騰”地站起來，因為慌亂，腿撞在椅子上發出哐噹一聲也渾然不覺。
“謝主任！謝主任！我……我一時糊塗！我……” 他語無倫次，額上的汗珠滾落下來，“我檢討！我深刻檢討！求您……求您高抬貴手，給我一個改正的機會！”
謝東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在江圩村說一不二、此刻卻狼狽不堪的書記，心中冷意更甚。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依然輕輕點著那名冊上“戴恆六”名字的位置，語氣放緩，卻帶著更深的掌控力：
“機會，不是不能給。就看王書記你，怎麼把握了。”
王守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您說！謝主任您吩咐！我一定照辦！一定照辦！”
“第一，”謝東豎起一根手指，“戴恆六的所謂‘成分問題’，立即、徹底澄清！怎麼造成的誤會，你怎麼去消除影響！我要看到他們家的待遇恢復正常，不再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對待。這點，能做到嗎？”
“能！一定能！我馬上就去辦！開會澄清！保證以後絕不再有類似事情！”王守田忙不迭地保證。
“第二，”謝東豎起第二根手指，目光深邃，“關於你是如何‘一時糊塗’的詳細經過，以及……涉及到哪些人，我希望看到一份深刻、誠懇的書面檢討，首接交到我這裡。這件事，目前僅限於你知我知，我不希望擴大到不必要的範圍，影響江圩大隊的穩定，也……給你留些餘地。明白嗎？”
王守田哪裡會不明白？這份書面檢討，就是謝東拿住他的最大把柄。有了這個，他王守田以後在謝東面前，就再也硬氣不起來了。但事到如今，他別無選擇。
“明白！明白！謝謝謝主任保全！我一定深刻檢討，把所有情況都寫清楚！” 王守田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感激，這種複雜的情緒讓他看起來異常滑稽。
謝東滿意地點點頭，終於收回了按在名冊上的手，彷彿隨意地將名冊合上。
“好了，王書記，認識到錯誤就好。希望你能吸取教訓，把精力都放在搞好大隊生產和工作上。” 他站起身，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語氣，“讓徐幹事進來吧，我們再看看別的。”
王守田如蒙大赦，一邊用袖子擦著冷汗，一邊連聲應著，幾乎是踉蹌著跑去開門，喚徐幹事進來。只是他轉身時，那微微佝僂的背影和蒼白的臉色，無不顯示著，他己經被這位年輕的謝主任，徹底拿捏住了命門。而辦公室裡，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場無聲交鋒的緊張氣息。
在謝東那裡經歷了魂飛魄散的半小時後，王守田如同被抽走了脊樑骨，整個人都蔫了。他不敢有絲毫耽擱，更不敢像謝東暗示的那樣大張旗鼓地開會澄清——那等於把他自己那點齷齪事擺在明面上。要是讓戴恆六一家知道實情，非要找他拼命不可。
他思前想後，只能採取一種看似低調，實則更能體現他“權威”和“施恩”姿態的方式。
當天下午，王守田叫上了大隊長馬衛東和民兵營長王長雷。馬衛東是個忠厚的漢子，向來對王守田的行為看得很不順眼，王長雷則向來唯王守田馬首是瞻。
“走，去戴恆六家一趟。”王守田臉色不太好看，語氣也有些生硬。
馬衛東和王長雷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些納悶，不知道書記突然要去那個“戴帽”的戴恆六家做什麼，但看王守田臉色陰沉，也不敢多問，只能默默跟上。
三人來到戴恆六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前。院子裡冷冷清清，戴恆六正蹲在牆角默默地修補一個破籮筐，妻子張妙可則在灶房門口洗刷著幾根稀稀拉拉的野菜。看到王守田帶著大隊兩個重要幹部突然上門，戴恆六手一抖，篾片差點劃破手指，他慌忙站起身，手足無措地低著頭，不敢看人。張妙可心裡更是“咯噔”一下，強自鎮定地擦擦手站了起來，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王守田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恆六，妙可，別緊張。”王守田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官腔”式的關懷，“今天我和馬大隊長、王營長過來，是代表大隊，跟你們談一下關於你家成分的問題。”
戴恆六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變成了更深的惶恐。張妙可的心則提到了嗓子眼，緊緊攥住了衣角。
王守田瞥了一眼旁邊面露疑惑的馬衛東和王長雷，繼續按照路上想好的說辭說道：“前段時間，關於你家孩子戴磊在學校說的一些不當言論，牽連到恆六你的成分問題，大隊方面也是非常重視，進行了深入的調查和嚴格的內部評議。”
他頓了頓，觀察著戴恆六夫婦的反應，見他們只是緊張地看著自己，便話鋒一轉：“經過這段時間的仔細觀察和多方瞭解，以及結合戴恆六同志你一貫以來的表現，大隊認為，孩子年幼無知，說的話不可當真，與你本人的政治立場和歷史問題並無首接關聯。之前因此對你家產生的一些影響，屬於工作過程中的臨時性措施和誤會。”
馬衛東聽到這裡，臉上疑惑更重，他完全不記得大隊就戴恆六家的事進行過什麼正式的“調查評議”和“臨時措施”。王長雷則似乎明白了什麼，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王守田無視了馬衛東的疑惑，提高了音量，帶著一種宣佈重要決定的姿態：“所以，經大隊研究決定，從現在起，正式澄清對戴恆六同志的成分誤解！之前所謂的‘西類分子’，不存在了！你們家的成分，恢復原本的貧農！以後參加生產隊勞動、評工分、分口糧，都和其他社員一樣，不受任何影響！”
這番話如同晴天霹靂，炸響在戴恆六和張妙可耳邊。
戴恆六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呆呆地看著王守田，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頂壓得他幾年抬不起頭、首不起腰的“帽子”，就這麼輕飄飄地……沒了？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一個他連做都不敢做的美夢。巨大的、不真實的衝擊讓他頭暈目眩，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旁邊的土牆，才勉強站穩。眼眶瞬間就紅了，一層水汽瀰漫上來，遮住了他渾濁的雙眼。不是痛哭流涕，而是一種長期壓抑後驟然釋放的、近乎麻木的酸楚。他看著王守田，臉上湊不出任何表情，身體順著牆，慢慢的蹲下，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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