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江硯白的拒絕，王守田手裡的兩個教師名額一首沒有落實，王守田知道，離九月一號開學還有幾個月的時間，他有的是時間，他不急，但大隊裡有孩子識字的人家，誰不想為孩子找個前程，所以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王守田家的院門晚上就不時被人敲開。
江圩三隊的趙老西，見人說話都臉紅的漢子，提溜著兩隻肥碩的野兔，趁著月色摸上了門。那兔子還活著，腿被草繩捆著，紅眼睛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閃著不安的光。“守田書記，”趙老西搓著手，臉上堆著近乎討好的笑，“俺家二小子，別的不行，就認幾個字，人也老實。你看這教師的事……”
王守田沒看那撲騰的兔子，目光落在趙老西洗得發白的衣領上，看得出那顆呯呯亂跳的心，他心裡跟明鏡似的。他嘆了口氣，聲音沉緩：“老西，你的心思我懂。可這名額，得看娃娃們的真本事，朱衝勇校長那頭要把關的。東西你拿回去，給孩子多買點紙筆，比啥都強。”他把兔子塞回趙老西手裡，動作不容拒絕，院門關上時，發出沉悶的一響。
沒過兩天，江圩一隊的張寡婦也來了。她沒拎活物，懷裡抱著個粗布包袱，開啟是幾雙納得密密實實的鞋墊，還有一小布袋去年的綠豆。“書記，俺知道您跑事情費鞋……”張寡婦話沒說透，眼圈先紅了：“咱閨女朱梅，從小就失去了爸爸，是我把她拉扯到初中畢業……”。
王守田看著那鞋墊上勻稱的針腳，心裡泛酸。他閨女高中畢業，為了上大學的那個名額，自己也跟孫子似的到處求人，他太懂這種為人父母的心思了。但他還是硬起心腸，把包袱推了回去：“他嬸子，你的難處我知道。可這禮不能收。名額就兩個，現在很多人在爭，最後還是憑本事過學校裡的那一關，你的女兒我知道，我會給她機會的，這東西，你留著，都不容易。”王守田這次沒把話說死，給了張寡婦一絲希望，張寡婦頓時臉上露出了笑容，堅決要把手裡的東西留下，她覺得只有王守田收下了她手裡的東西，她才能放心，王守田是堅決不收，張寡婦沒辦法，才提著東西離開！
最讓他難受的是本家的一個遠房叔叔也拄著柺杖來了，話裡話外提著家族裡的情分。王守田恭恭敬敬給叔叔倒了茶，耐心解釋：“叔叔，不是我不講情面。眼下這光景，多少雙眼睛盯著？，我不能在這件事上，讓人戳脊梁骨啊！娃的前程，得走得正，立得首。”
送走叔叔，王守田一個人在院裡蹲了許久，旱菸一袋接一袋，煙霧繚繞，也理不清心頭的紛亂。他拒絕得一次比一次堅決，話也說得一次比一次透亮。他心裡那桿秤，一頭是女兒清清白白的前途，另一頭是鄉里鄉親沉甸甸的期盼和那些他推拒回去的“心意”。江硯白拒絕不做，其他人又都想當老師，他王守田又不能為其他人徇私，這僵局，像夏夜悶熱的空氣，堵得人心裡發慌。
那些被退回的禮物和一張張失望又理解或者不理解的面孔，讓王守田在這個夏天的夜晚，倍感壓力。他清楚，這只是個開始。只要名額一天不定下，這院門的響動，就不會停。他只能把自己變成一塊又硬又臭的石頭，擋住所有試圖湧向“人情”捷徑的水流，不過他心裡那點還沒磨滅的公正，守著一道脆弱的防線。
王守田忽然想起了大隊長馬衛東，本來他和馬衛東的關係還算好，一個一把手，一個二把手，什麼事都商量著來，可自從上次和他一起去戴恆六家，給戴恆六摘帽子，馬衛東明顯對自己有看法，覺得自己太過份，為了得到人家的老婆，不顧戴恆六一家子的死活，馬衛東雖然沒說出來，但也讓王守田感覺到他的不高興！
王守田轉著眼睛，他算來算去，馬衛東家的子女，包括近家裡，就沒有初中畢業的，如果把教師名額給一個給馬衛東，讓他決定，不僅能緩解他們之間的矛盾，以後的工作，馬衛東也可能儘量的配合自己，王守田想到這裡，心裡那團亂麻似乎找到了一個線頭。他掐滅旱菸，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決定明天就去找馬衛東。
第二天晌午，估摸著馬衛東該從地裡巡查回來了，王守田揹著手，踱步到了大隊部。馬衛東正端著個搪瓷缸子大口喝水，汗衫溼了半截貼在背上，見王守田進來，抬了抬眼皮，沒像往常那樣立刻打招呼。
“衛東，剛回來？這天熱的。”王守田自己扯了條板凳坐下，掏出菸袋，遞過去。
馬衛東擺擺手，依舊喝著水，語氣不鹹不淡：“嗯，江圩西隊東面的那塊地有點旱，得安排人澆澆。”
氣氛有點凝滯。王守田自己點上煙，吸了兩口，像是隨意提起：“唉，為學校裡那兩個教師名額，我這腦袋都快炸了。天天晚上有人敲門，這東西送的，”他搖搖頭，苦笑一聲，“我是一點不敢沾啊。”
馬衛東放下缸子，看了王守田一眼，沒接話，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王守田也有今天？不是不敢收，是怕影響你女兒上大學。
王守田知道空口白話沒用，便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衛東，咱倆搭班子這麼些年，有啥說啥。這名額，燙手啊。給誰不給誰，都落埋怨。我想著，咱大隊事情多，不能光耗在這頭。你看這樣行不，這兩個名額，咱們一人負責推薦一個，最後名單一起報給學校，再讓朱校長他們去考核，咱們只推薦，不決定，怎麼樣？你人頭熟，看人也準，你定一個，我也能輕鬆一半。”
他緊緊盯著馬衛東的臉。這話說得漂亮，是“推薦”不是“決定”，還抬出學校考核當擋箭牌，但實質是把一個名額的決定權拱手讓了出去。他盤算著，馬衛東家裡雖沒合適的人，但他別的地親戚故舊多，總能有需要安排的人情。這份“禮”送出去，之前那點芥蒂，應該能化解大半。
馬衛東端著缸子的手頓住了，他慢慢抬起頭，目光銳利得像刀子，在王守田臉上颳了一遍。他混跡這麼多年，王守田肚子裡那點彎彎繞，他看得一清二楚。什麼看人準，什麼輕鬆一半，無非是拿名額堵他的嘴，緩和關係，順便把這燙手山芋分他一半。
他心裡冷笑一聲，這王守田，算計到自己頭上來了。可……這確實是個實實在在的好處。他馬衛東在大隊說什麼都要低王守田一頭，但能掌握一個教師名額的推薦權，意味著能多籠絡一戶甚至幾戶人家，這份人情，分量不輕。至於王守田想借此修復關係，他樂得順水推舟，畢竟班子鬧得太僵，工作也難做。
沉默了幾秒鐘，馬衛東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些，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守田啊，你這可是給我出了個難題。”他頓了頓，看著王守田有些緊張的神情，才接著說，“不過，你說得也對，大隊的事不能耽誤。成，既然你信得過我，這個擔子，我幫你分擔一個。到時候把人選初步定下來，咱們再碰頭商量。”
他沒把話說滿，留了餘地，但“幫你分擔”和“初步定下來”這幾個字，己經表明他接下了這個權力，也承了這份情。
王守田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臉上頓時堆起笑：“哎呀，還是衛東你體諒我！那就這麼說定了！你這一個，我這一個，咱們都秉公辦理，推薦真正有本事的娃娃！”
兩人又看似融洽地聊了幾句閒話，王守田才心滿意足地離開。看著他背影消失，馬衛東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他摩挲著粗糲的搪瓷缸子，眼神深沉。王守田這步棋，以退為進，他接了。往後，這大隊裡的人情往來，權力的微妙平衡，似乎又要翻開新的一頁了。而他手裡，也多了一枚可以落下的棋子。只是這棋子，最終會落在哪裡，還得看他馬衛東的心思。
張妙可那天晚上，半推半就的和王守田又搞在一起，第二天一早，她拿著王守田給的兩塊錢，起個大早去公社食品站買了一斤豬肉，又去供銷社買了五盒火柴，用去了八毛錢，最後她狠狠心，扯了一塊布，給自己做了一件褂子，她要去見謝主任，也要打扮一下，不過她陡然覺得，去見謝主任，進門就做那事，折騰完後，謝主任並不留她多坐一會，馬上就想她離開，嘴上不說，但她看得出，而且謝主任那麼有錢，穿的衣服都是大半新的，一塊補丁沒有，關鍵是還有一輛嶄新的腳踏車，可自己被折騰多少次，一分錢也沒給過她，這點還真的不如王守田，所以在張妙可的心裡，謝東和王守田的角色也在慢慢的變化。
這天剛從謝東的住處回來，就遇上等她的王守田，兩個人在附近的小樹林裡親熱了一回，坐著悄悄的說話，這小樹林濃密得很，夏日的夜晚，月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子，在地上投下些斑駁破碎的光點。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還有些許未散盡的躁動。
張妙可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鬢髮，身子軟軟地靠在王守田身上，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前划著圈。剛才一番親熱，讓她臉頰還泛著紅暈，眼神也溼漉漉的。
“守田，”她聲音帶著事後的慵懶，又摻著一絲刻意的嬌柔，“我聽說，學校裡缺老師，有兩個名額空著呢？”
王守田眯著眼，享受著這片刻的溫存，聽到這話，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嗯”了一聲，大手依舊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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