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硯白拒絕教師名額的事,像一陣風似的吹遍了江圩大隊的每個角落,在夏日的沉悶裡激起了不小的漣漪。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失。
田間地頭,河岸渠邊,人們議論紛紛。人們說什麼的都有。
“聽說了嗎?江家那小子,把到手的老師名額給推了!”
“真的假的?讀書讀傻了吧?那可是六塊錢現錢!一年一千五百分工!抵得上兩個壯勞力了!”
“誰說不是呢!風不打頭雨不打臉的輕快活兒不要,非跟著咱們一起撅著屁股啃泥巴,圖個啥?”
“圖啥?圖硬氣唄!聽說啊,是王守田讓他寫個啥保證書,跟王家閨女斷了,他不肯……”
“哦——這麼回事啊!”有人拖長了音調,露出恍然大悟又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神情,“為了個姑娘,值當嗎?這年頭,肚子填飽才是正經!年輕人,就是衝動!”
“話不能這麼說,”也有知道些內情或者心底尚存幾分義氣的人低聲反駁,“江家小子這骨頭,硬!是條漢子!王守田這招太損了,拿前程逼人低頭,換我,我也不幹!”三貴說道。
“就是,人家兩個孩子好好的,他非攔著,還不是看江家現在困難,想拿捏人家……”二和尚說。
輿論紛紛擾擾,有不解,有嘲諷,但也有不少暗地裡的佩服。尤其是在知青點,當沈若晞和趙清歡從江晚檸那裡聽完了事情的全部經過後,兩個姑娘都沉默了許久。
趙清歡雙手托腮,眼裡閃著複雜的光,良久才輕聲感嘆:“若晞,你說……世上真有這樣的男人嗎?為了一個承諾,能放棄眼前這麼大的利益?甚至是一生的前程,如果我將來也能遇到一個這樣的,肯為我放棄一切,那我一輩子跟他吃苦受累、哪怕去討飯,我都沒有半句怨言!”
沈若晞比趙清歡更沉靜些,她望著窗外綠油油的麥田,眼神悠遠:“這樣的男孩子,可遇不可求。清歡,別說這種傻話,不是所有放棄都值得歌頌,但江硯白這個……不一樣。”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在這個什麼都講實際、講工分、講口糧的年月,能為了心裡那點不容玷汙的東西,拒絕送到手的好處,還關係著一生的前程,捫心自問,有多少人能做到?有些人話說得漂亮,可真到了自己頭上,未必能有他這般決絕。”
她們對王清音,也生出幾分好奇與隱隱的羨慕——能得一個青年如此傾心相待,是何其幸運。
而被議論的中心——江硯白,卻似乎並未受到外界聲音的太多幹擾。拒絕了那個名額,他心裡反而卸下了一塊大石,變得異常踏實。他依舊每天按時出工,埋頭幹活,掙取那並不豐厚的工分。汗水順著年輕結實的脊樑滑下,浸溼了破舊的衣衫,他卻覺得比坐在辦公室裡寫那違心的保證書要痛快得多。
他性格沉穩,幹活捨得下力氣,又不擺知識分子的架子,很快便和王朝陽,丁江河等年輕人熟悉起來。休息時,他會和他們一起討論農活技巧,也會聊聊書本上的東西,甚至偶爾還會跟他們學學城裡流行的歌謠。他的融入自然而迅速,那種在困境中不怨天尤人、依舊保持昂揚和堅韌的氣質,很容易獲得同樣離鄉背井、努力適應農村生活的知青們的好感。
這一切,自然也被一首密切關注著江家動向的杜梅看在眼裡。她眼見著江硯白非但沒有因為失去機會而消沉落魄,反而似乎和那些有文化的知青們走得更近了,心裡那點因為算計落空而產生的挫敗感,迅速被一種新的恐慌所取代。
晚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忍不住推了推身旁的王守田。
“守田,你瞧見沒?江硯白那小子,跟知青點的人打得火熱!我看他是一點後悔意思都沒有!他這麼硬氣,又有文化,萬一……萬一將來真讓他混出點樣子,或者藉著知青的路子找到別的出路,他跟清音這事,豈不是更斷不了了?”
王守田在黑暗中哼了一聲:“能有什麼路子,知青有路子都不會下放到鄉下勞動了”。江硯白的“不識抬舉”讓他惱火,而女兒那天的頂撞更讓他下不來臺。此刻聽妻子舊事重提,他心頭那股邪火又竄了起來。
“他硬氣?哼,我看他能硬氣到幾時!”王守田的聲音帶著冷意,“地裡刨食能刨出個金疙瘩?跟知青混在一起又能怎樣?沒有大隊的介紹信,他哪裡也去不了!”
“那……那總不能就這麼看著吧?”杜梅憂心忡忡,“清音那丫頭現在跟我們離心離德的,整天沒個笑臉,我看她心裡還惦記著那小子呢!得想個辦法,讓他們徹底斷了念想才行!”
王守田沉默了片刻,黑暗中,他的眼睛閃著算計的光。良久,他翻了個身,面朝杜梅,壓低了聲音:
“辦法……也不是沒有。他不是有骨氣,不肯要我的‘恩惠’嗎?行,那我就讓他嚐嚐,沒有我這‘恩惠’,在這江圩大隊,他的日子能有多難熬!”
“你……你想怎麼做?”杜梅心裡一緊。
“怎麼做?”王守田冷笑一聲,“他是壯勞力,那就該幹最累最髒的活!水利工地上不是正缺人挖河泥嗎?讓他去!庫區那邊要組織勞力去伐木,名單裡把他加上!他不是能掙工分嗎?我讓他掙!看他能硬撐到什麼時候!等他累得爬不起來,就知道低頭的好處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陰冷:“還有,我讓王長閃跟記分員、倉庫保管員都打個招呼,該嚴格的時候就得嚴格,該扣罰的也別手軟。我倒要看看,是他江硯白的骨頭硬,還是這現實的日子更硬!”
杜梅聽著丈夫的話,心裡有些發寒,但一想到女兒的未來和江硯白的“不識相”,那點不忍又迅速被壓了下去。她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狠絕:“好,就按你說的辦!不能再讓他耽誤清音了!”
杜梅和王守田的話讓在外面寫作業的兒子王清揚聽得一清二楚,第二天,一字不漏的告訴了姐姐,王清音沒想到爸媽做事這麼無情,挖河泥的活,都是隊最壯的勞力去幹的,而且有個規矩,要年滿二十週歲,伐木的活更是危險,要有經驗的老伐木工去幹,江硯白沒有二十歲,伐木也沒有經驗,這兩個活都不是他能幹的,看來爸媽為了迫自己和江硯白分手,什麼方法都使得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