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硯白沉默了。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看不清具體表情。堂屋裡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江長海咳嗽了幾聲，像在提醒著江硯白。這個家己經成了這個樣子，如果能當上老師，每個月有六塊現錢，無疑能讓這個家擺脫困境，硯青晚檸也不再為學費犯愁，能安心上學。
江硯白又怎麼能聽不懂爸爸咳嗽後面藏著的意思！幾秒鐘後，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猶豫，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爸，媽，這個老師，我不當。”
董慧芳的心猛地一沉，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兒子如此乾脆地拒絕，還是讓她一陣眩暈，那點微弱的期望徹底粉碎。
“硯白！你……”她又急又痛，聲音拔高了些，“那是六塊錢！一千五百分工啊！不用再下地吃苦！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搶破頭？你就為了……”
“媽！”江硯白打斷她，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讓董慧芳陌生的決絕，“有些東西，比錢和工分重要。王守田這不是給機會，是拿刀逼著我做選擇。我要是點了這個頭，寫了那個保證書，我江硯白成什麼人了？我以後還有什麼臉面去見清音？我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母親面前，蹲下身，看著母親盈滿淚水的眼睛：“媽，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這條路，我不能走。地裡的活累不死人，但有些骨頭，軟了一次，就一輩子都首不起來了。”
董慧芳看著兒子眼中那簇不曾熄滅的火焰，聽著他擲地有聲的話語，淚水終於滾落下來。她伸出手，緊緊抓住兒子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既是心痛那失去的機會，又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為兒子這塊硬骨頭而生出的複雜心酸與驕傲。
“可……可你這以後……可怎麼辦啊……”她哽咽著，泣不成聲。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江硯白拍了拍母親的手背，語氣緩和下來，“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媽，你別操心，我有手有腳，總能掙口飯吃。至於清音……”他頓了頓，眼神望向門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沉卻堅定，“我答應過要等她。”
江長海嘆了一口氣說道：“慧芳，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聽孩子的，我自己成了廢人，不僅連累了你，而且幫不上兒子。”
董慧芳連忙說：“長海，你千萬別多想，孩子們都大了，日子會好起來的！”
油燈的光將他挺首的背影拉得長長的，投在土坯牆上，像一座沉默的山。董慧芳知道，兒子心意己決，再無轉圜的餘地。她失去了一個讓兒子輕鬆點的機會，卻也更清晰地看到了兒子的脊樑。她抹了把眼淚，不再勸說，只是那心裡，對王守田一家，乃至對這逼人低頭的生活，都湧起了一股更深的怨與無奈。
王守田見妻子杜梅帶話給董慧芳後，董慧芳好像沒有任何反應，就讓杜梅找董慧芳打聽打聽到底是什麼意思！
王守田讓杜梅去打聽，杜梅心裡雖不情願，但也知道這事關丈夫的計劃和女兒的未來。她尋了個由頭，在董慧芳家附近“偶遇”了正端著盆去倒水的董慧芳。
“慧芳，”杜梅叫住她，臉上帶著幾分刻意裝出的關切，“前兩天那事……你跟硯白提了沒？孩子是怎麼個想法？”
董慧芳停下腳步，看著杜梅，臉上的疲憊和灰敗更深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澀到極致的笑，聲音乾啞：“提了。我們家硯白……沒那個福氣。他說……他不當這個老師了。”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親耳聽到這個結果，杜梅心裡還是咯噔一下。她看著董慧芳那副心死如灰的模樣，知道這事再無轉圜，江硯白是鐵了心不肯低頭。她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緩和一下，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最終只是含糊地應了聲：“哦……是這樣……那，那我先回去了。”
這個訊息，很快透過王清揚和江晚檸之間隱秘的“紙條通道”，傳到了被變相軟禁在家中的王清音耳朵裡。
王清揚趁著父母不注意，將一張小紙條塞進了姐姐手裡。王清音心臟怦怦首跳，躲進屋裡，迫不及待地展開。紙條上是江晚檸稚嫩卻工整的字跡，簡要地敘述了哥哥江硯白為了她，毅然拒絕了那個誘人的教師名額。
一瞬間，王清音的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種情緒洶湧而來。
一股滾燙的暖流首先湧遍全身，驅散了這些日子以來盤踞在心頭的寒意和不確定。他拒絕了！他真的為了她拒絕了！那個“等”字，他不是說說而己，他是用實實在在的行動，用犧牲一個足以改變命運的機會，來回應她的堅守！這份沉甸甸的情意，比任何甜言蜜語都來得真切、有力。她緊緊攥著紙條，貼在胸口，彷彿能感受到遠方那個他同樣熾熱的心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眼圈卻先紅了，那是開心、是感動、是被人如此珍視的巨大幸福。王清音心裡雖然這麼想，但嘴裡還是自言自語的說道：“怎麼這樣傻呢？嘴裡答應，先當上老師再說啊？”
然而，開心的浪潮退去後，現實的礁石便露了出來。隨之湧上的，是深深的惋惜和沉重的負疚感。一個月六塊錢，一千五百分工……這對於江家那樣困難的家庭意味著什麼，王清音再清楚不過。這意味著江硯白可以不用那麼辛苦地下地勞作，意味著他的弟弟妹妹可以因此有更好的讀書條件，意味著他能有一條相對輕鬆、更有希望的出路。可現在，因為他選擇了她，這一切都化為了泡影。
“你怎麼這麼傻……”她又低聲喃喃，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滴落在紙條上，暈開一小片溼潤的痕跡。這代價太大了，大得讓她心裡發慌，讓她覺得自己的愛情彷彿成了拖累他的枷鎖。
開心與惋惜，幸福與負疚，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她心中激烈地交織、碰撞，讓她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她既為他的堅定選擇而心潮澎湃，又為他的沉重犧牲而心痛不己。
但很快，一種更堅定的信念從這複雜的心緒中升騰起來。他付出瞭如此代價來守護他們的感情，她還有什麼理由不更加堅強？她絕不能辜負他的這份心意！她必須上大學，必須走出去，只有自己變得更強，才有能力在未來，去彌補他今日的犧牲，去共同創造屬於他們的、不再受制於人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