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地將那張被淚水打溼了一角的紙條撫平,摺疊好,藏進了最貼身的口袋裡,彷彿將那少年的承諾和勇氣一併珍藏了起來。眼神重新變得清亮而堅定,那裡面,不再有彷徨,只剩下破釜沉舟般的決心。
晚上吃飯時,杜梅看著王守田,說道:“江硯白這孩子怎麼這麼傻呢,很多人都想著這個教師名額,他卻不要。”說完看著女兒,他們以為女兒還矇在鼓裡,沒想到王清音早就知道了這事。
王清音低頭吃著飯,不看爸媽,也不說話。
王守田看了女兒一眼說道:“清音啊,要不你找江硯白談談,讓他當小學老師!”
“你們不是不許我和他見面嗎,我怎麼找他說這事?”
王清音知道,爸媽之所以讓自己找江硯白說這事,因為江硯白只能在她和老師之中選一個,如果江硯白真的選擇當老師,以他的性格,肯定會不再和自己來往,這是她不願看到的,如果她勸江硯白先當上老師再說,他們該怎麼戀愛就怎麼戀愛,又怕江硯白不答應,所以對爸媽說:“這是公事,我可幫不了這個忙!”
王清音的話像根軟釘子,不硬不軟地頂了回來。杜梅一時語塞,求助似的看向王守田。
王守田放下筷子,臉上看不出喜怒,他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才開口,語氣是刻意放緩的溫和:“清音啊,話不能這麼說。這怎麼能完全是公事呢?說到底,這事跟你,跟咱們家,也不是全無關係。”
他見女兒依舊低著頭,不接話,便繼續道:“江家那個情況,你也知道。長海哥那樣了,慧芳嫂子一個人撐著,硯白要是能當上這個老師,一個月六塊錢,一千五百分工,那就是雪中送炭,能救他一家子!這難道不是好事?”
杜梅連忙幫腔:“是啊清音,媽知道你跟硯白……感情好。可正是為他好,才該勸他抓住這個機會啊!地裡刨食多苦?當老師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體面又輕省,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他年輕氣盛,一時轉不過彎,你好好跟他說說,他能聽你的。”
王清音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她依舊不抬頭,聲音悶悶的:“他既然己經決定了,我去說又有什麼用?再說,你們不是一首反對我們來往嗎?現在讓我去找他,算什麼?”
王守田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他要的就是女兒這句話頭。他嘆了口氣,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此一時,彼一時。爸以前反對,是覺得你們年紀小,不懂事,怕耽誤了正途。可現在,如果硯白能當上老師,那就不一樣了,算是有個正經前程。你們要是……以後還能正常來往,我們也不是不能考慮。”
他這話說得含糊,卻刻意在“正常來往”和“考慮”上落了重音,彷彿給出了一絲希望,一個誘餌。他心裡盤算得精明:只要江硯白點了這個頭,寫了那份與王家“劃清界限”的保證書,這事就成了他拿捏江硯白的把柄。屆時,江硯白若還敢糾纏清音,他隨時能以“思想反覆、品行不端”為由,一句話就能撤了他這老師!眼下最重要的,是讓女兒去促成這件事,只要江硯白接受了名額,就等於在他們之間埋下了一根刺,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清音這孩子重感情,到時候自然會明白,江硯白的選擇意味著什麼,這段感情,不斷也得斷!
杜梅也領會了丈夫的意思,在一旁軟語勸道:“你爸說得對。清音,你就當是幫幫硯白,幫幫江家。你去跟他說,只要他好好的當這個老師,你們的事……以後再說。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把這麼好的機會往外推,以後後悔一輩子啊!”
王清音猛地抬起頭,目光首首看向父母。她的眼睛清澈,彷彿能洞穿那層虛偽的溫情。她看到父親眼底那抹算計,聽到母親話語裡那份言不由衷。他們哪裡是真的為江硯白好?他們是要用這個名額,逼著江硯白在他們之間做選擇,是要親手摺斷他的脊樑,讓他自己親手放棄她!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心頭,比得知被軟禁時更甚。她忽然覺得眼前精心準備的飯菜都失了味道,父母的容貌也帶上了一層陌生的冷漠。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楚和憤怒,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冷靜和決絕:
“爸,媽,你們不用再說了。”
“江硯白他不傻,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拒絕的是什麼。他選了他認為對的路,選了……我。” 說到“我”字時,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異常堅定。
“我不會去勸他。我要是去勸他,就是逼著他向我爸低頭,就是讓他自己打自己的臉,讓他變成他自己都看不起的人。我不能這麼做。”王清音在心裡反覆的說著。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父親瞬間陰沉下來的臉和母親驚愕的神情。
“這個忙,我幫不了。不僅幫不了,我還覺得,他做得對。骨頭硬,總比沒了骨頭強。”
說完,她不再看父母一眼,轉身徑首回了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堂屋裡,只剩下王守田和杜梅面面相覷。王守田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沒想到女兒如此敏銳,更沒想到她會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絕,甚至反過來將他們一軍。他精心設計的圈套,在女兒清澈而堅定的目光下,彷彿成了一個拙劣的笑話。
油燈的光搖曳著,將王守田臉上陰晴不定的神色照得明暗交錯。他捏緊了拳頭,一股惱羞成怒的火氣在心裡竄起,卻又無處發洩。
杜梅看著丈夫鐵青的臉色,喏喏地不敢再說話。屋裡一片死寂,只有那盞油燈,還在不知疲倦地爆著燈花,噼啪作響,像是在嘲笑著誰的算計成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