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梅一路拽著王清音,腳下生風,臉色鐵青,引得隊裡晚歸的社員們紛紛側目。王清音幾次想掙脫,都被杜梅更用力地攥緊,指甲幾乎要掐進女兒的肉裡。
“媽!你弄疼我了!”王清音委屈地叫著。
“疼?我看你是昏了頭了!不知羞恥!”杜梅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腳下步子邁得更快。
一進自家院門,杜梅“哐當”一聲把院門栓上,彷彿要把外面所有的異樣的目光都關在外面,也把女兒那不聽話的心思鎖在家裡。她一把甩開王清音的胳膊,胸口劇烈起伏著。
王守田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就著一碟鹹菜疙瘩喝酒,臉色也不太好。白天反對女兒出去幹活,跟女兒吵那一架,讓他心裡一首堵著。此刻見母女倆這般模樣進來,尤其是一向不急不躁的杜運那副氣炸了肺的樣子,他眉頭擰成了疙瘩。
“又怎麼了?吵吵嚷嚷的,還有完沒完?”王守田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語氣煩躁。
“沒完?你問問你的好女兒幹了什麼好事!”杜梅指著王清音,聲音尖厲,帶著哭腔,“我這張老臉,今天算是被她扔在地上踩了!”
王清音梗著脖子站在門口,抿著嘴不說話,臉上全是倔強。
“她幹什麼了?”王守田看向女兒,眼神銳利。
“幹什麼?她……她在大路上,眾目睽睽之下,給那江硯白喂水喝!就著手喂!江硯白還就著她手喝了!倆人捱得那麼近!還有說有笑的,江硯白還幫她扛著鋤頭!村裡多少雙眼睛都看著呢!”杜梅拍著大腿,聲音越來越高亢,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宣洩出心中的怒火和屈辱,“我就上去拉她,她還一臉不情願!老王啊,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咱們家的臉往哪兒擱?你大隊書記的威信還要不要了?”
“什麼?!”王守田猛地站了起來,身下的長條凳被他帶得向後一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額角的青筋瞬間暴起,臉色由陰沉轉為鐵青,眼睛死死盯住王清音,“你媽說的都是真的?!你真幹了這種沒臉沒皮的事?!”
王清音被父親暴怒的樣子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但嘴上依然不服軟:“我……我就是看他渴了!遞個水怎麼了?勞動夥伴互相幫助不行嗎?就你們思想複雜!”
“放屁!”王守田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杯、鹹菜碟子都跳了起來,“互相幫助?幫到他嘴邊上去了?還就著手喝?你是他什麼人啊?!他是個什麼東西,一個推薦上大學都沒份、只能回來刨土的!你是什麼身份?你馬上就是大學生!你還跟他攪和在一起,你腦子裡進泥漿了是不是?!”
震怒的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王清音從小到大沒見過父親發這麼大的火,一時被震懾住,臉色發白,但眼眶也迅速紅了,既是委屈也是憤怒。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早上我就跟你說,離那小子遠點!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非要去地裡,就是為了跟他湊一塊兒是不是?”王守田越說越氣,手指著王清音,微微發抖,“我告訴你王清音,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別想跟那江家小子有什麼瓜葛!他們家那個樣子,他那個前途,哪一點配得上你?你跟他在一起,只會被他拖累,只會讓全家跟著你丟人現眼!”
“硯白他怎麼了?他比誰都聰明,比誰都肯幹!要不是……”王清音試圖辯解。
“閉嘴!”王守田粗暴地打斷她,“聰明?肯幹?頂個屁用!這年頭,光有這些有什麼用?我告訴你,從明天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呆在家裡,哪裡也不準去!更不準去見那個江硯白!你要是敢踏出這個門一步,我……我打斷你的腿!”
最後這句話,王守田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他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桌上的酒杯,想摔又強忍住,重重地頓在桌上,酒水灑了一片。
杜梅見狀,趕緊上前扶住丈夫,一邊給他順氣,一邊瞪著女兒:“聽見沒有?你爸都是為了你好!那江家就是個火坑,你跳進去這輩子就毀了!一個長年臥床,天天花錢吃藥的病人,兩個讀書的弟妹,他傢什麼時候能翻身?明天開始,在家給我好好待著,繡繡花,看看書,哪兒也不許去!”
王清音看著暴怒的父親和喋喋不休的母親,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知道此刻再爭辯什麼都是徒勞,父母根本不會理解她,也不會認可江硯白。她猛地一跺腳,轉身衝進了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狠狠摔上了門。
堂屋裡,只剩下王守田粗重的喘息聲和杜梅無奈的嘆息。窗外,夜色漸濃,將這個瀰漫著硝煙的家籠罩其中。王清音靠在門後,淚水無聲地滑落,而王守田盯著女兒緊閉的房門,眼神陰沉,心裡己經開始盤算,必須想個更徹底的法子,斷了女兒這不該有的念頭。
王守田在村裡漫無目的地轉悠著,心裡的火氣裹著酒意,一陣陣往上頂。他原本想去戴恆六家附近轉轉,看看能不能碰上張妙可,那個曾經見了他就低眉順眼的女人,如今仗著戴恆六摘了帽,又攀上了公社的謝主任,尾巴怕是翹到天上去了,未必還會給他好臉色,更別想上她的床。再說,在女兒要上大學的這個節骨眼上,自己一個大隊書記,去找一個名聲不太好的女人,如果讓人知道,難免節外生枝,一切等女兒上大學後再說。
“呸!”他煩躁地吐了口唾沫,把目光投向了村東頭那幾間低矮的土坯房。
江長海家。
對,就得去找他們!根源就在那江硯白身上!只要那小子識相,離清音遠遠的,自己閨女再怎麼折騰,也掀不起風浪。他就不信,憑他大隊書記的身份,親自上門“說道說道”,他江長海和董慧芳敢不給這個面子,敢不管教好自己的兒子!
想到這裡,王守田調轉方向,邁著西方步,帶著一身酒氣和不容置疑的威嚴,朝著江家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