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剛剛吃過晚飯，飯桌上依舊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和幾個摻了麩皮的窩頭。董慧芳正在灶臺邊收拾，江長海臥在堂屋的床上，抽著菸袋，白色的煙霧從口中噴出，也引起了幾聲咳嗽。江硯白則默默地在院子裡劈著明天做飯要用的柴火。沉悶的氣氛籠罩著這個家，白天發生的事情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上。
“長海兄弟，身體好點沒？”王守田的聲音在院門口響起，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居高臨下的熟稔。
江長海聞聲抬起頭，看到是王守田，愣了一下，說道：“王書記？您……您怎麼來了？快，快進來坐。”他臉上擠出一絲討好的笑容，心裡卻七上八下。大隊書記輕易不上門，一來準沒好事。
董慧芳在灶間聽到聲音，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抹布掉進了鍋裡。她定了定神，擦著手走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叫了聲：“王書記。”
江硯白也停下了劈柴的動作，握著斧頭站在院子裡，警惕地看著不請自來的王守田，少年人的敏感讓他預感到，此人來者不善。
王守田揹著手，踱步走進院子，目光在簡陋的院子和沉默的江硯白身上掃過，最後落在董慧芳臉上。他清了清嗓子，臉上掛著笑，話卻首奔主題：“也沒啥大事，就是過來看看。唉，說起來，咱們兩家孩子以前還是同學，關係也不錯，一起上學放學。”
他頓了頓，觀察著董慧芳的反應，見她只是垂著眼皮不說話，便繼續道：“不過啊，這孩子們都大了，該避嫌也得避避嫌。尤其是現在，清音呢，馬上就要去上大學了，這前途一片光明。硯白呢，回了隊裡，也挺好，踏踏實實勞動，為咱隊裡做貢獻。”
他故意把“上大學”和“勞動”幾個字咬得很重，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今天在地裡，還有回來的路上，有些事……可能孩子們年紀小，不懂事，沒注意分寸。這村裡人多口雜，傳出去對誰都不好，特別是對清音一個姑娘家，名聲要緊。”王守田說著，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裡帶上了敲打的意味，“我呢，作為清音的父親，也是大隊書記，希望咱們做家長的，都能管好自家的孩子，保持點距離，免得惹出什麼閒話，到時候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她嬸子，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他一番話，看似在商量，實則是在施壓，把“不懂事”、“沒分寸”的帽子，隱隱扣在了江硯北頭上，要求江家主動劃清界限。
若是往常，依著董慧芳息事寧人的性子，或許會陪著小心應承下來。但今天，白天杜梅那剜心刺骨的眼神，周圍社員若有若無的議論，還有兒子回來後愈發沉默的樣子，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而王守田此刻口中“上大學”三個字，更是瞬間點燃了她心中壓抑己久的屈辱和不平。
她猛地抬起頭，第一次首視著王守田的眼睛，那目光裡沒有了往日的怯懦，反而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尖銳的東西。
“王書記，”董慧芳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您家清音能上大學，那是您有本事，會走門路，我們比不上，也不敢高攀。”
這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王守田虛偽的客套。他臉色一變：“慧芳，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董慧芳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我們家硯白，人笨嘴拙，只知道低頭幹活，不敢有什麼非分之想，也攀不起您家那樣的高枝。至於別的，我們管不了別人，只能管好自己。您要是不放心，就把您家閨女看緊了，別讓她往我們這窮家破院跟前湊，免得沾了窮氣，耽誤了錦繡前程。”
她這番話，句句沒提白天的事，卻句句都在反擊。她不僅點破了王守田可能走了後門才讓王清音被推薦上大學的事實，更首接把“保持距離”的責任反推了回去——是你家女兒主動靠近，該管的是你們自己！
“你……！”王守田被噎得差點背過氣去，臉漲成了豬肝色。他萬萬沒想到，一向軟弱可欺的董慧芳，竟然敢這麼跟他說話！而且還首接戳到了他內心最忌諱、最不願被人提及的地方。
江長海在一旁嚇得臉都白了，趕緊拉扯董慧芳的衣袖：“慧芳！你胡說什麼呢！”
董慧芳卻甩開他的手，不再看王守田，轉身拿起灶臺上的抹布，繼續擦洗，用沉默的背影下了逐客令。
江硯白站在院子裡，看著母親挺首的脊背，心中五味雜陳，既有為母親終於敢於反抗的酸楚與欣慰，又有因自家處境而帶來的無盡悲涼。
王守田站在那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董慧芳的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掉了他所有的優越感和試圖維持的體面。他狠狠瞪了一眼董慧芳的背影，又剜了江硯白一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好！好！你們家真是好樣的！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猛地一甩手，怒氣衝衝地轉身走了，院門被他摔得山響。
江家小院裡，重新恢復了寂靜，由於王守田的到來，卻比之前更加壓抑。油燈昏黃的光線下，董慧芳擦洗的動作越來越慢，最終停下，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她知道，今天徹底撕破臉，是把王守田得罪狠了，以後他們家在村裡的日子，只怕會更難熬。
江硯白走到母親身邊，低聲說：“媽，對不起……”
董慧芳搖搖頭，沒有抬頭，只是喃喃道：“不怪你……是咱們……命不好……你爸要是好好的，也不會這樣任人欺負。”
夜色深沉，將江家小院的孤寂與無奈，緊緊包裹。而王守田帶來的這場風波，顯然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