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清音果然被杜梅關在了屋裡,王清音知道,此時,爸爸己經去了大隊,媽媽也下地幹活了,弟弟也上學去了,門是從外面反鎖的,無論她怎麼撞,都撞不開,窗戶上有鐵攔竿,她根本沒有力氣掰開,王清音折騰了好一會,只得又無可奈何的坐到床沿上,百無聊賴之間,隨手拿起了一本書!
王清音機械地翻著手中的書頁,目光卻空洞地懸在字句之上,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書上的字彷彿都變成了父親暴怒的面孔、母親失望的眼淚,還有江硯白在烈日下汗溼的額角,以及他接過水壺時,那雙看著她亮得驚人的眼睛。
“我就是看他渴了!遞個水怎麼了?”她在心裡無聲地吶喊,委屈像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胸腔。為什麼在父母眼裡,這樣簡單純粹的善意,就變成了“不知羞恥”、“沒臉沒皮”?他們口口聲聲說的“為她好”,就是把她像囚犯一樣鎖起來,斬斷她與外界的一切聯絡,尤其是與他之間的聯絡嗎?
想到江硯白,她的心猛地一抽。昨天自己被母親那樣當眾拉扯、斥責,雖然沒說他,但他該有多難堪?今天自己突然不再出現,他會不會以為她屈服了,退縮了?他會不會……失望?
王清音煩躁地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窗戶上堅固的鐵欄杆,將外面明媚的天空分割成冰冷的條塊。幾隻麻雀在院外的枝頭嘰喳跳躍,自由得刺眼。她用力推了推窗框,紋絲不動,就像她此刻的處境,被無形的枷鎖牢牢困住。這種無力感讓她窒息,憤怒和焦慮在胸中交織、膨脹,卻找不到任何一個出口。
她重新坐回床沿,將臉深深埋進被子裡,試圖隔絕這令人絕望的現實。被子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卻溫暖不了她冰涼的心。眼淚無聲地濡溼了一小片棉布,她不是為了父母的責罵而哭,而是為了那份被粗暴否定的情愫,為了那個可能正在承受非議和失落的人。
與此同時,在田間地頭,江硯白正沉默地揮舞著鋤頭。
晚春日頭雖然很溫柔,但曬得人脊背發燙。他比往常更加沉默,幾乎不與人交流,只是埋著頭,一下一下,用力地將鋤頭砸進土裡,彷彿要將所有的煩悶和無力都發洩在這片土地上。
旁邊的社員偶爾投來探究或夾雜著些許同情的目光,他都視而不見。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昨天傍晚的畫面——王清音被杜梅強行拽走的背影,她回頭時那焦急又無奈的一瞥,以及晚上王守田來到他家時,那充滿羞辱和警告的言語。
“一個推薦上大學都沒份、只能回來刨土的!”
“你是什麼身份?清音馬上就是大學生!”
“哪一點配得上她?你家這個樣子,只會拖累她!”
王守田的話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紮在他的心上。他無法反駁,因為那是血淋淋的現實。他家的貧窮,他父親的病,他看不到前路的未來,無一不是沉重的枷鎖。而王清音,她就像一株本該生長在沃土裡的蘭花,清新、明媚,有著光明的前途。自己這潭深不見底的泥沼,憑什麼去沾染她?
今天她沒有來。
他早就預料到了。在被王守田那樣警告之後,她怎麼可能再來。
心底某個角落,曾隱秘地期待過奇蹟,期待她會像往常一樣,帶著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出現在地頭,哪怕只是遠遠看上一眼。但這份期待,隨著日頭升高,漸漸沉入冰冷的谷底。
失落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不僅僅是見不到她的失落,更是一種對自身處境的深刻悲哀。他連靠近她的資格,都被現實無情地剝奪了。
隊長王長閃休息的叫聲響起,人們三三兩兩聚到田埂樹蔭下。江硯白卻依舊站在原地,拄著鋤頭,望著王清音的方向。那片灰瓦屋頂中,有一處關著她。她此刻在做什麼?是不是也像他一樣,被困在無形的牢籠裡?
他攥緊了鋤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一種混合著不甘、心疼和憤怒的情緒在胸腔裡衝撞。他知道,王清音不會輕易屈服,她的倔強,他比誰都清楚。可正因如此,他才更擔心,她被關在家裡,該有多難過。
“硯白,喝口水吧?”沈若晞遞過水壺。
江硯白恍惚地搖了搖頭,他自己帶了水,但此刻毫無渴意。他想起昨天,她遞過來的那壺水,清甜,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氣息。
那滋味,恐怕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只能存在於回憶中了。
他仰頭看了看刺眼的太陽,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灼熱的空氣,再緩緩吐出。然後,他放下鋤頭,找了一個田埂,孤單的坐著。他感到身體極度的疲憊,也許這樣,才能暫時麻痺那顆充滿了失落和無力感的心。
田埂邊的野草在烈日下蔫蔫地垂著頭,如同他此刻的心情。整個世界,似乎都因為少了那個人的身影,而變得黯淡無光。
沈若晞看著江硯白,她雖年紀和江硯白差不多,但所經歷的事情要比江硯白多的多,在這青春騷動的年紀,兩個人簡單的感情,很可能一方有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另一方失望,她大方的坐到了江硯白的身邊,江硯白見沈若晞坐到自己的身邊,身體不自然的向邊上挪了挪,沈若晞心中想笑,這在城裡,兩個人坐著說話,是多麼平常的一件事。
沈若晞看著江硯白下意識挪開的動作,唇角彎了彎,沒再靠近,也沒離開,只是目光平和地望著前方那片剛被翻墾過的土地,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種與田間地頭略顯違和的沉靜:
“心裡不好受吧?”她沒有看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精準地丟擲了一根探針。
江硯白身體微微一僵,握緊了放在膝上的手,嘴唇抿成一條首線,沒有回答。他不想在一個不算熟悉的“城裡姑娘”面前暴露自己的狼狽,尤其這狼狽還關乎他那份隱秘而註定無果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