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梅看著女兒扒在窗戶邊，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眼神里卻沒了早上那股激烈的反抗，只剩下疲憊和一絲哀求，心裡不由得一軟。她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關了這一上午，氣也消了些，更多的是種無可奈何的心疼。
“你這孩子，就是不讓人省心。”杜梅嘆了口氣，走到門前，窸窸窣窣地掏出鑰匙打開了鎖，“出來吧，洗把臉，準備吃飯了。你爸回來可別再惹他生氣了。”
門開了，王清音卻沒有像杜梅預想的那樣立刻衝出來或者繼續爭辯。她只是默默地走了出來，動作甚至有些遲緩，低著頭，輕聲應了句：“知道了，媽。”
這反常的安靜反而讓杜梅愣了一下，心裡更不是滋味。她寧願女兒跟她吵跟她鬧，也好過現在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杜梅想伸手摸摸女兒的頭，清音一下子扭過頭去，杜梅的人手停在了半空，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最終也只是化作一聲嘆息，轉身去了灶間。“鍋裡有熱水，快去洗洗。”
王清音依言去洗了臉，冰涼的水撲在臉上，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她不再吵鬧，安靜地幫著母親端菜擺碗筷，甚至在王守田回來時，也只是低眉順眼地叫了聲“爸”，又衝裡屋喊一聲：“清揚，吃飯了。”王清揚出來看了姐姐一眼。
清音默默坐下吃飯。席間，王守田嚴厲地瞥了她幾眼，見她一副“知道錯了”的安靜模樣，緊繃的臉色也緩和了些，只沉聲說了句“安分點，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便沒再多言。
王清音心裡卻像明鏡一樣。吵鬧和反抗換來的只是更堅固的鎖鏈，她得換種方式。那個遞給弟弟的紙條，是她此刻唯一能傳遞出去的訊號。
下午，王清揚揣著那兩毛錢和那張摺疊得小小的紙條，心裡有點興奮，又有點緊張。放學路上，他磨磨蹭蹭地等到和江晚檸同路的時候，瞅準周圍人不多，飛快地把紙條塞到了江晚檸手裡，壓低聲音說：“我姐給你的，讓你給你哥。”說完，不等江晚檸反應，就一溜煙跑遠了。
江晚檸捏著那帶著體溫的小紙條，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她小心地把紙條揣進口袋，心裡也為哥哥和清音姐感到一絲難過和擔憂。
晚上，江家昏暗的油燈下，江硯白正就著燈光看一本破舊的農業技術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沈若晞白天的話還在他腦海裡盤旋，攪得他心神不寧。
“哥。”江晚檸悄悄湊過來，輕輕碰了碰他，把那張小小的紙條塞進他手裡，低聲說：“清音姐讓王清揚帶給你的。”
江硯白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撞出胸腔。他下意識地攥緊了紙條，指尖都有些發白。他看了一眼堂屋咳嗽著的父親和做著針線活的母親，不動聲色地站起身對堂屋的母親說：“媽，我出去透透氣。”
走到屋外，藉著朦朧的月光，他幾乎是顫抖著展開了那張被他手心的汗微微濡溼的紙條。紙條很小，上面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個字，是用鉛筆寫的，筆畫卻帶著一股倔強的力量：“等”。
只有一個字。
江硯白反覆地看著這個字，像是要把這個字刻進心裡去。沒有抱怨，沒有訴苦，沒有甜言蜜語，只有一個“等”字。它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原本充滿失落和無力感的心湖裡，激起了巨大的漣漪。它告訴他，她沒有屈服，沒有放棄，她在用她的方式抗爭，並且，她在期望他同樣堅持下去。
白天沈若晞的話此刻無比清晰地迴響在耳邊——“關鍵是，你自己不能先看低了自己。”“要是你自己都覺得自己只配在這泥地裡打滾，不配去夠那天上的月亮，那誰也沒辦法。”
是啊，她在等他，他有什麼理由先放棄？
江硯白緊緊攥著紙條，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微涼的空氣。天空中，幾顆寒星在雲隙間閃爍，微弱，卻堅定。他心中的迷茫和彷徨似乎被這個字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下來的力量。前路艱難，但他不再是一個人孤獨地承受。有一個姑娘，在被鎖住的房間裡，給了他一個最簡潔也最有力的承諾。
他會把這張紙條小心藏好，把這個“等”字刻進骨子裡。無論要等多久，無論等待的過程有多難，他都會等下去。為了她，也為了那個或許渺茫，但值得期待的未來。
夜色漸深，兩個年輕人，一個在禁錮中靜默堅守，一個在田埂邊重燃信念，他們之間，只靠著一個字的紐帶，卻彷彿擁有了對抗整個世界的勇氣。
由於戴恆六摘去了西類分子的帽子，天天在家守著妻子，王守田己經很長時間沒有和張妙可在一起了，張妙可自從掛上了公社革委會副主任謝東，對王守田就愛理不理的，王守田知道，現在張妙可和謝東打得火熱。
自從戴恆六被摘去了西類分子的帽子，他整個人彷彿從沉重的枷鎖下掙脫了出來，雖然身子骨依舊不算硬朗，但精神頭足了不少。他感念謝東在這件事上出的力，對於妻子張妙可與謝東之間的事情，他並非毫無察覺，只是選擇了一種近乎麻木的沉默。每隔幾天，收工後張妙可總是仔細的打扮自己，說出去有事，戴恆六都是那副悶悶的樣子，不多問，也不戳破。他心裡有桿秤，摘掉帽子換來如今相對安穩的日子，遠比爭那點臉面重要。他有時甚至會想，這樣也好，謝東是實權人物，妻子跟著他，或許還能給這個家、給兒子戴磊，女兒戴雨煙帶來些看不見的好處。於是，他便是這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那頂隱形的綠帽子穩穩地扣在頭上。
這可苦了王守田。他早己習慣了張妙可的溫存與逢迎，那段地下情愫曾是他枯燥壓抑的村幹部生涯裡一抹刺激而亮眼的色彩。如今，張妙可投入了謝東的懷抱，對他自然是冷淡了下來。路上遇見，他試圖用以往那種帶著暗示的眼神交流，張妙可卻要麼視而不見，要麼客氣而疏離地打個招呼，腳步都不帶停的。那種被用過即棄的感覺，像貓爪一樣反覆抓撓著王守田的心，混合著不甘、嫉妒和一種權力被挑戰的慍怒。
他知道張妙可每個星期大概哪一天會去公社，又大概會在什麼時間回來。那條從公社通往江圩六隊的偏僻小路，他們以前也曾藉著夜色走過幾次。一股邪火混著舊日的念想在他心裡燒灼，他決定去堵她。
這天晚上，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王守田藉口去村口看看水渠，溜達著就到了那條小路的岔口。他蹲在路邊的田埂上，摸出菸袋，點上火，吧嗒吧嗒地抽著，眼睛卻死死盯著小路延伸過來的方向。
等了約莫半個鐘頭，小路的盡頭終於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張妙可。她今天似乎心情不錯，一邊正，嘴裡好像還哼著小調。
王守田猛地站起身，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滅，然後大步走到了路中間。
張妙可走到近前，才發現堵在路中間的人是王守田，她臉上那點悠閒立刻收了起來，下意識的停下腳步：“王書記？你在這兒幹啥？大黑天，一聲不響，嚇了我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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