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梅將女兒的變化看在眼裡，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這丫頭是因為教師選拔方案調整了在開心，也在變著法兒地跟她爸緩和關係。她樂見其成，便也笑著搭話：“守田，你看清音今天多懂事。”
王守田“嗯”了一聲，扒了一口飯，眼角餘光掃過女兒那掩不住笑意的臉龐。他心裡門兒清，這丫頭突如其來的“孝順”和好臉色，根源就是早上貼出去的那份補充通知。他不由得在心裡哼笑一聲：這鬼丫頭，目的達到了，臉色就好看了。為了那個江硯白，她倒是真肯花心思，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最後還真讓她“曲線救國”成功了。
不過，王守田心裡並沒有太多不快，反而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欣慰？女兒長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和手段了，而且這番操作，客觀上確實幫大隊部規避了一個可能引發矛盾的問題。看她此刻這眉眼彎彎、渾身都透著輕快的樣子，比之前那副冷冰冰、苦大仇深的模樣順眼多了。
他甚至破天荒地，在飯桌上主動問了一句：“新的通知，看到了？”
王清音正低頭抿嘴偷笑，聞言立刻抬起頭，眼睛亮得像星星，用力點頭：“看到了！爸，我覺得這樣改特別好！特別公平！既給了知青機會，也照顧了咱們本村青年的實際情況，大家肯定都沒話說！”
她這話說得真心實意，毫不掩飾自己的贊同。那崇拜和欣喜的眼神，毫不避諱地落在王守田身上，彷彿她爸爸做了什麼英明神武的重大決策。
王守田被女兒這首白的“馬屁”拍得有點不自在，心裡卻受用。他乾咳一聲，維持著大家長的威嚴：“吃飯就吃飯，哪那麼多話。”
話雖如此，他自己卻沒察覺，他今晚比平時多吃了半碗飯。
王清音看著父親看似嚴肅實則緩和的側臉，心裡像打翻了蜜罐，甜絲絲的。她知道，父親這是默許了，也許心裡還對她的“小聰明”有幾分認可。籠罩在家裡的那片陰雲似乎正在慢慢散去，而江硯白的前路，也因為這條新規定，變得清晰而充滿希望。她彷彿己經看到，江硯白站在明亮的教室裡，用他那清朗的聲音為孩子們授課的情景。這一切，都讓她覺得，之前的那些小心翼翼和輾轉反側，都是值得的。
江硯白，沈若晞趙清歡等人都投入緊張的學習中！
王守田家飯桌上的溫情與輕鬆，與村東頭知青點裡挑燈夜戰的緊張氛圍形成了鮮明對比。
矮小的屋子裡，煤油燈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圍坐在舊木桌旁的三個人——江沈若晞和趙清歡，歐陽蘭。姚蘇紅沒有和歐陽蘭一起過來，自己在家學習。桌上攤開了高中課本、各式各樣的筆記和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紙。
新的選拔補充通知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知青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希望陡然增大，競爭也隨之變得首觀和激烈。誰都不想錯過這個可能改變命運的機會，幾乎所有的適齡知青都投入了廢寢忘食的複習中。
歐陽蘭眉頭微蹙，指尖點在一道複雜的數學題上，清朗的聲音因為連日熬夜帶著一絲沙啞，但依舊條理清晰：“這裡，輔助線應該從這兩個點的連線線引出，而不是那個頂點。這樣一來，兩個相似三角形的關係就明確了。”
坐在她對面的趙清歡咬著筆頭，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立刻拿起橡皮擦掉之前的步驟，趙清歡嘴裡忍不住抱怨：“這幾何題也太繞了，出題的人怎麼想的！”她性格活潑外向，學習上有時難免毛躁，但勝在反應快，一點就通。
“正因為繞，才能拉開差距。”旁邊傳來一個溫柔卻沉穩的聲音。沈若晞纖細的手指正翻著語文課本，她抬起頭，溫聲補充，“說得對，思路清晰最重要。清歡，你太心急了。”
沈若晞是三人中基礎最紮實、也最沉得住氣的一個。她負責梳理文科的知識點和政治論述題的要點，字跡工整，邏輯分明。
趙清歡吐了吐舌頭，重新埋首計算，嘴裡還不忘打趣：“知道啦，沈老師！歐陽老師！有你們兩位大學霸帶著，我感覺我還能再搶救一下。”
歐陽蘭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這種共同奮鬥的氛圍，沖淡了縈繞在她心頭的些許壓力。她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收回目光，將手邊一本自己整理的重點難點歸納筆記推到桌子中間：“時間不早了，我們再把這幾類常考的文言文虛詞用法過一遍吧。清歡，你來說，我和若晞補充。”
“好。”趙清歡點點頭，拿起筆記，輕聲開始講解起來。她的聲音不高，卻像涓涓細流，撫平了夏夜的躁意。
沈若晞也收斂了玩笑的神色，認真聽起來，遇到不確定的地方會立刻發問。歐陽蘭則不時插話，補充一兩個容易忽略的例句或者出題陷阱。三人之間形成了某種默契的配合，互相查漏補缺，彼此督促。
煤油燈的燈花偶爾爆開一個輕微的“噼啪”聲，映照著三張年輕而專注的臉龐。汗水有時會順著額角滑下，但沒人顧得上擦；蚊蟲在周圍嗡嗡作響，也被他們下意識地揮手驅趕，目光始終焦著在書本和筆記上。
對江圩大隊所有想參加考試的青年而言，這不僅僅是一次教師崗位的競爭，更是在這略顯沉悶的鄉間生活中，一次難得的、能夠抓住的，通往更廣闊天地的可能。尤其是對江硯白，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這個機會，也揹負著更多隱形的期望——包括那個為他“曲線救國”，悄然改變了規則的王清音所帶來的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好了，今天先到這裡吧。”當時鍾指向十一點時，歐陽蘭合上了課本，聲音帶著疲憊，“再熬下去效率也不高了，明天還要上工。”
趙清歡長長舒了一口氣，癱在椅子上：“我的腦子己經成漿糊了……不過今天收穫很大！謝謝沈老師，謝謝歐陽老師！”
沈若晞也微笑著開始收拾文具：“彼此彼此，清歡你的政治答題思路很靈活，我也學到了。”
江硯白也看書看到半夜才睡，弟弟江硯青早就睡覺了，還發出輕微的鼾聲。江硯白躺在硬板床上，望著糊著舊報紙的頂棚，卻沒有立刻睡著。他腦海中回放著剛才思考的題目，也閃過了王清音那張帶著期盼和笑意的臉龐。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暗下決心，必須全力以赴，絕不能辜負這來之不易的機會，也不能辜負……任何人的期望。
夜色漸深，知青點的燈火相繼熄滅，但知識的星火和年輕的夢想，卻在寂靜的村莊裡默默燃燒，等待著破曉時刻的檢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