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莊的人，幾乎全到王守田家吃席去了，隊裡為了這事，還專門放了一天假。村子裡靜得出奇，連狗叫都聽不見幾聲，只有幾縷炊煙從零星的煙囪裡懶洋洋地飄出來。
董慧芳坐在自家院裡的棗樹下，納著鞋底，針腳又密又勻。江圩村小學還沒開學，晚檸並不像別的孩子一樣，跑到王守田家去看熱鬧，在家安靜的寫作業，但她想不明白，大哥江硯白和清音姐處得那麼好，為何也不去隨禮吃席？
江硯白借了丁江河的腳踏車一早就去了縣城的書店，說是要買幾本參考書。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針線穿過布底的細微聲響。
“媽，咱家真不去啊？”二兒子江硯青從灶間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董慧芳頭也沒抬：“不去。人家又沒請咱們，上趕著去做什麼？”
“可是全村人幾乎都去了......”江硯青小聲嘀咕，“就咱家不去，會不會不太好？”
“有什麼不好？”董慧芳手裡的針頓了頓，“咱們行的端坐得正，不欠他王傢什麼。”
話是這麼說，但董慧芳心裡也不是全無波瀾。她想起王清音那孩子，以前常來家裡玩，見了她總是甜甜地叫“嬸子”。多好的姑娘，偏偏攤上這麼個爹。今天這樣的日子，硯白沒有去，那孩子心裡不定怎麼難受呢。
這時，江硯青從外面跑進來，氣喘吁吁地說：“媽，王書記家可熱鬧了！擺了二十多桌，鞭炮放得震天響！”
董慧芳瞪了他一眼：“誰讓你去瞧熱鬧了？回來！”
江硯青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我就遠遠地看了一眼......”
“熱鬧是他們的，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董慧芳放下手裡的鞋底，望向王守田家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她不是在羨慕王家的熱鬧，而是在可憐那個被迫捲入大人恩怨的姑娘。
與此同時，王守田家的酒席正進行到高潮。
王清音機械地跟在父母身後，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她穿著杜梅特意為她做的新衣裳——一件粉底小碎花的的確良襯衫，卻覺得渾身不自在。每到一個桌子，她都要跟著舉杯，聽著那些千篇一律的恭維話。
“清音真是越來越水靈了！”
“王書記好福氣啊！”
她努力維持著笑容，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門口瞟。那個熟悉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江硯白到底還是沒有來。
酒席的喧囂像是隔著一層玻璃，傳到她耳朵裡都變得模糊不清。她看見父親滿面紅光地接受著眾人的敬酒，看見母親臉上那抹勉強的笑意，看見張妙可低著頭獨自坐在角落，看見知青們那一桌姚蘇紅泛紅的臉頰......
這一切都讓她感到窒息。
當她跟著父母敬酒到知青那桌時，目光不經意間與姚蘇紅相遇。姚蘇紅迅速低下頭，但那瞬間的眼神交流，讓王清音心裡猛地一沉。她想起前幾天聽說姚蘇紅頂替沈若晞當了小學老師的事，又想起剛才父親看姚蘇紅的眼神......
“清音，發什麼呆呢？”杜梅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王清音回過神來，趕緊舉起酒杯，對著一桌知青勉強笑了笑。
她突然很想像江硯白那樣，遠遠地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可是她不能，她是王守田的女兒，今天這場戲，她是主角，她必須演下去。
敬完一圈酒，王清音以添茶為藉口，暫時躲到了廚房裡。廚房裡熱氣騰騰，廚子和幫廚的婦女們忙得不可開交。
“清音怎麼來了？這兒熱，快出去吧。”一個本家嬸子見她進來，連忙說。
王清音搖搖頭，靠在門框上：“我在這兒透透氣。”
透過門簾的縫隙，她能看見院子裡推杯換盞的熱鬧場面。父親正拍著王長雷的肩膀，不知道在說什麼，兩人都笑得前仰後合。母親則在不遠處和幾個婦女說話，臉上依然掛著那副得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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